北地的冬天,來得果決而漫長。幾場北風刮過,天地便褪盡了最後一點殘存的秋色,隻剩下灰白的天,褐黃的地,以及呼嘯著彷彿要捲走一切生氣的凜冽寒氣。疏影齋的老梅,光禿禿的枝幹在風中微微顫抖,卻自有一種沉默堅韌的姿態。
江月容的日子,如同這冬日的光景,沉靜而規律。每日晨起,在“叮”一聲的簽到中迎來新的一天,所得的物件越發貼合時令——厚實暖和的灰鼠皮手筒,滋養潤燥的雪梨膏,甚至有一次,竟是一小罐據說是關外傳來的、禦寒效果極佳的“酥油茶”粉,她用滾水沖了,奶香混合著茶香與一種奇特的鹹味,喝下去果然從胃裡暖到四肢百骸。
她將那“淬鋒石”和基礎的冶鐵心得琢磨了幾日,終究覺得閨閣之中擺弄這個太過惹眼,且無相應工具與條件,便暫且擱下,隻將那心得與兵書、機關術的零碎感悟一同,在心底默默梳理、印證。有時看到二哥江楓練習騎射後擦拭保養佩劍,她會下意識地多看一眼那劍刃的寒光,心中便掠過關於“火候”、“淬鍊”、“韌性”的模糊概念。
空間裡的葯田並未因外界嚴寒而停止產出。她將更多的精力放在那裡,不僅照料原有作物,還嘗試著移栽了幾株在景川山中尋到的、據說有活血祛瘀之效的“血藤”,以及簽到得來的一些“耐寒香草”種子。黑土地一如既往地慷慨,這些新成員很快便紮下根,抽出嫩芽。
她將收穫的藥材,尤其是那紫色香草和血藤,仔細炮製。紫色香草曬乾後研磨成極細的粉末,裝入小瓷瓶;血藤則切片晾乾,另有一部分嘗試著用空間溪水浸泡,製成葯汁。她不懂高深的醫理,隻憑著簽到偶爾得來的“藥性粗辨”碎片和自己小心嘗試,摸索著藥性。自己試用過,紫色香草粉安神清涼的效果依舊顯著,血藤葯汁外敷,似乎對磕碰淤青有些微的散瘀之效。
這些成果讓她感到一種踏實的愉悅。或許永遠派不上大用場,但擁有它們,就像在風雪交加的冬日,懷中揣著一個溫暖的手爐,心底便多了幾分安穩。
轉眼進了臘月,年關將近。景川府經歷了夏秋的戰事驚擾,這個年節便顯得格外重要,彷彿要用熱鬧驅散殘餘的不安,宣告真正的太平。府衙與民間都開始籌備年貨,灑掃庭除,空氣中漸漸浮起一種忙碌而喜慶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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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也不例外。沈氏早早便吩咐下去,製備年貨,裁剪新衣,預備祭祀,安排年酒。因江述懷守土有功,今歲前來拜年走動的同僚下屬比往年更多,沈氏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這一日,江月容正幫著沈氏核對年禮單子,外頭忽有管事來報,說是守備營那邊派人送了些年節下的野味山貨來,是營中將士在山中狩獵所得,分贈各府,感念地方支持。
沈氏點點頭,讓人收下,又額外打賞了來人。待人走了,她才似想起什麼,對一旁的江月容道:“聽說你屹表哥在營中領著人狩獵,收穫頗豐,這些野味裡,怕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江月容筆下未停,隻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沈氏看了她一眼,也不再提,轉而說起其他事情。
晚間,廚房果然用送來的野物做了幾道菜,有紅燒的麂子肉,清燉的山雞,還有一碟醃製的野兔肉。滋味確實比家養的牲畜更為鮮美勁道。江月容默默吃著,心想,邊軍冬日操練之餘,組織狩獵,既能補充軍糧,又能鍛煉士卒野外生存與協同作戰之能,倒是一舉兩得。這主意,不知是誰想出來的?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她很快便專註於品嘗食物的美味,不再多想。
過了臘八,年味愈濃。這一日,江月容正在疏影齋內,對著炭盆,翻看一本前朝關於歲時民俗的雜記,春棠忽然從外麵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神秘的笑意,手裡還拿著個小小的、用普通青布包裹的扁平物件。
“小姐,方才門房婆子悄悄遞進來的,說是外頭有人指名送給疏影齋三小姐的,還特意囑咐要親手交到您手裡。”春棠將布包遞上。
江月容有些意外。她在景川並無什麼私交,誰會給她送東西?接過布包,入手很輕。解開青布,裡麵是一本半舊的藍布麵冊子,並無題籤。
她疑惑地翻開。
冊子裡麵,用工整卻稍顯稚嫩的筆跡,密密麻麻抄錄著許多北地山川地理、物產風俗、甚至是一些簡單的邊民土語的釋義。字跡並非沈屹那般挺拔有力,倒像是某個初學者或文書所寫。但在冊子的最後幾頁,卻用另一種更為沉穩熟悉的字跡,添補了一些批註,多是關於某處地形的險要、某種物產的實用價值、或是某句土語在特定情境下的含義,言簡意賅,見解精到。正是沈屹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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