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忙腳亂地把帽子重新往下拉,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兩隻正發紅的耳朵。
“我沒看。”
他盯著廣場上正在噴水的噴泉,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心虛。
“哦。”
克拉拉點點頭,卻依舊環抱著他的脖子,嘴角彎彎地看著他。
這一刻路明非忽然深刻地理解了為什麼布萊斯總是戴著頭盔出門。
如果在此刻的公園長椅上,他也能套上一頂全封閉式的蝙蝠頭盔,那麼他一定能麵不改色地大大方方承認。
但問題是他在大都會,身邊是暖洋洋的風和藍色紗裙的鄉下姑娘,沒有麵具也沒有披風,他隻是一個二十歲剛出頭.……
被陽光曬得臉發燙的平平無奇社會小青年。
“我又沒說不可以。”克拉拉微弱氣音裡帶著笑意。
這句話尾音上揚得很微妙,
前半部分還假裝著一副施施然、無所謂的大方態度,後半部分卻在尾音處陡然虛了下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氣音。
但她也沒把視線從青年紅透了的耳朵上移開。
風從噴泉的方向吹過來,裹著細密的水霧和孩子們濕漉漉的笑聲,拂過梧桐樹葉,拂過克拉拉裙擺下赤裸的小腿,也拂過了路明非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
他把帽子重新戴正,決定如果地上現在裂開一條縫,他就直接鑽進去,順著地幔遊一圈再從孤獨堡壘冒出來。
不過大都會的地下應該沒有地縫這種東西,這裡不是哥譚,沒有四通八達的下水道可以讓他在社會性死亡的瞬間有一條體麵的逃生通道。
“你臉上真有點芥末醬。”克拉拉忽然抬起戴著金絲眼鏡的臉,目光從他的耳朵移動到他的嘴角,“那裡。”
“哪裡?”路明非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嘴角,但剛好摸反了方向。
“另一邊。”克拉拉的嘴角翹得更高了。
路明非又摸了一次,仍是沒有擦到,動作裡已經帶上了一點笨拙的狼狽。
“不是那裡。”克拉拉無奈地笑了笑,伸出手在自己臉上點了一個位置,“這裡。”
“你倒是幫我擦一下啊。”路明非停下手,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抱怨道,“剛才我可是幫你擦了。”
“你剛才可不是幫我擦的。”克拉拉不緊不慢地收回手,淺藍色的裙擺被風掀起一角,又很快地落下去,“你是直接上手。”
路明非不太明白這句話的邏輯,大概就是我為啥能幫你擦,但我卻不能幫你擦。
他隻能重新拿起張皺巴巴的紙巾,在自己臉上胡亂地抹了一圈,然後把紙團塞進熱狗的包裝袋裡。
清理完痕跡,他氣鼓鼓地把目光重新轉回噴泉廣場。
那隻胖鴿子又出現了,正低頭啄著地上不存在的麵包屑,腦袋一上一下,像個忘記調校好的機械玩具。
“明非。”克拉拉輕輕叫了一聲。
“嗯。”
“你剛才那個表情很好笑。”她憋笑道,“就像那隻被擠在鴿子群裡飛不起來的胖鴿子。”
“喂!”路明非不滿地抗議。
“不過呢。”她微微側過身,緩緩地說,“我以前不太明白,為什麼我在這座城市裡飛了那麼久,拯救過那麼多人,卻還是會在半夜醒來的時候覺得這個星球和我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我以為是氪星的緣故。”
她轉過身,眼睛裡承載著從懸鈴木樹冠間投下的陽光與熱浪。
“但今天,我覺得我好像終於知道是什麼緣故了。”她五指穿過從樹葉間漏下的光柱,掌心向上,像是虛握著些什麼肉眼無法辨識的東西。
“所以,謝謝你,明非,謝謝你今天陪我來博物館,我今天很開心。”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你不用謝謝我,克拉拉。”
“我隻是剛好閒得發慌,而你剛好有空。”
……
時間在這個美好的周末上午緩慢流淌。
“休息夠了麼?”路明非強作鎮定地清了清嗓子,“我們該回博物館了。裡麵的隕石還沒看完。”
克拉拉戀戀不舍地從他肩膀上直起身,接著將讓她受儘折磨的白色涼鞋勾過來,有些嫌棄地提在手裡。
然後在路明非震撼且遺憾的目光中,女超人雙手一揚。
哐當!
價值不菲的名牌涼鞋落進了垃圾桶裡。
“明非。”她光著腳踩在草坪上,“這鞋子我是一秒鐘都不想穿了,你先去幫我買雙平底帆布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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