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正月初三,晚八點。
天幕畫麵流轉,伴隨著朱先泓平穩而清晰的講解聲,洪武二十四年春季的關中景象,跨越時空,鋪陳在洪武與永樂兩朝觀者的眼前。
“離開京師,越往西行,太子朱標所見景象便越發觸目驚心。”朱先泓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關中平原,沃野千裡,本是天府之國。但此刻映入他眼簾的,卻是民生凋敝,村舍殘破。”
畫麵中,塵土飛揚的官道旁,衣衫襤褸的農夫在龜裂的田地裡艱難勞作,眼神麻木。沿途驛站破敗不堪,乞食的婦孺遠遠望著太子的儀仗,眼中滿是畏懼與絕望。更有一隊隊麵黃肌瘦的民夫,在皮鞭嗬斥下,搬運著巨大的石料木料,走向遠處隱約可見的、規模宏大的王府工地輪廓。
“這就是秦王朱樉,在就藩西安的十餘年間,留給這片土地和百姓的‘遺產’。”朱先泓的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進觀者心裡,“大興土木,修建遠超規製的王宮園林;強征民夫,耽誤農時,緻使田園荒蕪;橫徵暴斂,以各種名目加收賦稅;縱容屬官欺壓地方,甚至強搶民女……”
隨著他的講述,天幕上快速閃過一係列畫麵:奢華卻透著暴發戶氣息的秦王府新苑局部;監工揮鞭抽打民夫的場景;地方官員在王府屬官麵前卑躬屈膝的醜態;還有百姓在破屋中相對哭泣的剪影。
西安,秦王府。
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朱樉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睛瞪得幾乎要突出眼眶,死死盯著天幕上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場景。那些他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的享樂和威權,此刻被天幕以這樣一種冷酷的、全景式的方式呈現出來,顯得如此醜陋和……緻命。
“不……不是那樣的……是他們胡說……”他喃喃著,聲音卻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直竄頭頂,天幕不僅預告了他的結局,更將他通往結局的每一步醜行都公示於天下!在父皇、母後、大哥、兄弟,乃至天下人麵前!
鄧次妃已經嚇傻了,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捂住嘴巴,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看著畫麵中那些與她平日裡錦衣玉食、呼奴喚婢生活形成鮮明對比的民間慘狀,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丈夫的“威風”下麵,墊著的是什麼。更讓她恐懼的是接下來可能的牽連。
觀音奴依舊坐著,腰背挺直。隻是她看著天幕畫麵的眼神,比往日更加冰冷,也更加空洞。那裡麵映出的,不僅是朱樉的罪惡,也是她作為秦王妃所依附的、並且無法掙脫的罪惡泥沼。她甚至能感覺到身旁傅友德侯爺投來的、帶著審視與沉重嘆息的目光。
傅友德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知道秦王荒唐,但沒想到荒唐至此,更沒想到天幕會如此細緻地揭露。這已不是家醜,這是國蠹!他握緊了拳頭,心中已下定決心,無論王爺如何,他必須立刻上書陛下,陳明西安實情——或許,陛下的旨意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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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奉天殿前。
朱元璋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沒有再暴怒咆哮,但那壓抑的怒火讓周圍的空氣都幾乎凝固。他太陽穴上的青筋在突突跳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頓,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咱的兒子,在封地上當起了土皇帝,把咱當年吃過的苦、最恨的事,全乾了一遍!”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旁的朱標,眼神裡充滿了痛心、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若標兒將來鎮不住這樣的兄弟,這江山……
朱標迎著父皇的目光,臉色也極為難看。他當然知道藩王權力過大的隱患,也素知二弟性情驕縱,但親眼看到(即使是未來的畫麵)如此具體的惡行,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反胃和心寒。這就是他將來要麵對的爛攤子之一嗎?難怪天幕說自己會“心力交瘁”。
馬皇後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作為母親,看到兒子如此不堪,那種痛楚難以言喻。但她更揪心的,是畫麵中那些受苦的百姓,和即將要去麵對這一切的長子朱標。
呂氏緊緊摟著朱允炆,孩子似乎也被這凝重可怕的氣氛嚇到,不安地扭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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