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官憑如山,驗身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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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浦縣,江淮驛。
驛站外,一隊衙役將林川護得嚴嚴實實。
“下官江淮驛驛丞王德福,見過林大人!”
得知是新任主簿蒞臨,驛丞已帶著幾名驛卒,在門口恭候多時。
驛丞王德福是個年約五十的矮胖男子,穿著一身不入流的公服,臉上帶著常年混跡官場磨出來的油膩笑容。
他先是掃了一眼林川身上帶著血汙的青袍,目光又落在其腰間的革帶上,沒敢怠慢,立刻上前兩步,堆起滿臉的笑:“林大人辛苦,快快請進,郎中已經備好,這就給您診治包紮!”
林川擺出了一副“虛弱但仍有威嚴”的姿態,微微頷首,在衙役的攙扶下進了正廳,在主位上坐下。
郎中上前,為他處理了手臂上的刀傷,敷上藥,纏上布。
這整個過程中,林川一言不發,冷峻的表情讓屋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驛站的格局,類似於後世的官方招待所,專供官府人員投宿休息。
新任官員赴任途中,按例都會在驛站歇腳,並在此處接受第一輪“身份核驗”。
“林大人,請恕下官冒昧。”
王德福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臉上堆著職業性的假笑:“按朝廷定例,凡過往官員入驛,需查驗官憑存檔,大人今日遇險,這文書……可還妥當?”
“在匣子裡。”林川指了指桌上的黃花梨木匣,麵色平靜,內心卻如一萬匹草泥馬在狂奔。
這可是洪武年間,律法嚴苛如鐵。
當今聖上朱元璋,那是殺出來的江山,對官場查驗之嚴,簡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大明為防冒名頂替,官員赴任需持“告身”與“劄付”,這便是官員的“身份證”與“委任狀”。
為了防止有人玩“狸貓換太子”,官員的告身上不僅有籍貫和履曆,還會簡要記述體貌特征。
這種查驗,不僅是到任後的第一道關卡,沿途驛站的驛丞也有權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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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體貌與描述相去甚遠,這彌天大謊便會瞬間破裂,等著他的就是剝皮揎草的酷刑。
林彥章的告身上寫得清清楚楚:“二十三歲,身長五尺六寸,麵白皙,絡腮短髯,無疵瘢。”
明代裁衣尺,一尺約合三十一厘米,“五尺六寸”,換算成後世的單位,大概是一米七四。
林川自己是一米七八,高了四厘米,在這個沒有精密測量儀器的年代,稍微弓著點背,或是歸結為鞋底厚度,勉強也能糊弄過去。
但那“絡腮短髯”……
林川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上麵隻有這幾天逃難留下的青色胡茬,離“絡腮”二字,差了十萬八千裡。
此時,驛丞王德福恭敬地雙手取出文書匣中的告身與劄付。
他並未急著看字,而是先用指尖撚了撚劄付邊緣包裹的綾錦。
觸手溫潤,織工緊密,這是正九品官告身的規製,絕非民間作坊能仿製的次貨。
僅此一上手,王德福心中的疑慮便消了三分。
而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展開劄付,像鑒賞古玩一樣,將那方鮮紅的“吏部文選清吏司印”湊到眼前。
印色沉穩,朱砂鮮亮,邊緣處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磕碰缺口,那是這方大印特有的瑕疵,做不得假。
江淮驛作為應天府下轄的大驛,王德福迎來送往見多了這種文書,一眼便知真偽。
緊接著,他又將文書高舉,對著窗外的殘陽,仔細查看劄付騎縫處的印記。
紙張的折痕與印文的斷續處嚴絲合縫,顯然是先用印、後折疊存檔,再由吏部取出下發的原件。
最後,是朱簽。
“吏部文選清吏司驗訖”。
這一行朱筆小字,乃是吏部司官親筆手書。
王德福眯著眼,盯著那個“驗”字。
最後一筆豎勾,筆鋒稍稍向左偏斜,帶著一股子獨特的峭拔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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