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廷和言辭懇切，將穀大用捧成了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仿佛大明江山、皇帝性命全係於他一人之身。
這番表演，不可謂不賣力。
按常理，即便鐵石心腸也該有所動容。
然而，讓楊廷和心底微沉的是。
穀大用的反應，平淡得近乎異常。
他遲遲沒有動作，沒有言語。
隻是用那種深不見底的目光，靜靜地打量著楊廷和。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流淌，每一息都拉得無比漫長。
死寂此刻卻像是有質感的壓力，緩緩擠壓著楊廷和的神經。
什麼情況？
一個宦官，靠著溜須拍馬，掌控了一些權力，就真把自己當成主宰者了。
自己堂堂一個內閣次輔，好言說了半天，他竟然沒有任何反應。
真不知道，到底誰給你的底氣？
楊廷和腹誹不已，但卻不能表現出來。
拿下穀大用，控製西苑，進而掌控昏迷的皇帝，是今夜所有謀劃的基石。
沒有這一切，自己所有的謀劃都不可能成功。
成敗，在此一舉！
他必須昧著良心，對穀大用繼續恭維。
“西苑安危，係於公公一身；
陛下康泰，係於公公一念！
此刻正值生死存亡之秋，萬萬不可有絲毫差池啊！”
楊廷和再次開口。
他試圖用更重的責任、更危急的形勢，去撞擊穀大用的心防。
他不想夜長夢多，每多拖一刻，變數就多一分。
穀大用依舊沉默。
那沉默像冰冷的潮水，開始漫上楊廷和的思緒。
難道這老狐狸真的起了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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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穿了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還是西苑內部，已經有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變故？
就在楊廷和心中念頭急轉，開始思考備用方案時。
穀大用動了。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仿佛終於權衡完畢，下定了某種決心。
“既如此……”
穀大用的聲音乾澀沙啞。
“楊閣老，請稍待片刻。
待我略作安排，便出來與閣老商議。”
他沒有立刻踏出那道門檻，而是謹慎地後退了半步。
側身對緊隨在身後、一名錦衣衛總旗低聲囑咐了幾句。
那總旗邊聽邊重重點頭，目光如同淬毒的釘子。
狠狠刮過楊廷和的臉，裡麵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敵意。
交代完畢，穀大用這才似乎卸下了某種防備。
他挺直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步，穩穩地，踏過了那道門檻。
四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眼神如豹狼般精銳的錦衣衛，默不作聲地緊隨其後邁出。
如同他最忠誠的影子，將他隱隱護在中心。
楊廷和心中那根已然繃到極限、幾乎要斷裂的弦，在穀大用腳步落定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毫。
一股混合著狂喜掠過心頭。
魚兒，終究還是咬鉤了。
他沒有絲毫遲疑，側身引路，臉上那份混合著事態緊急的表情。
“穀公公，請！事不宜遲！”
幾人不再多言，朝著直房走去。
穀大用步履沉穩，目光平視前方。
對兩側黑暗中可能潛藏的殺機似乎毫無所覺，又似乎渾然不懼。
直房的門虛掩著，裡麵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巨口。
楊廷和率先推門而入。
穀大用略一停頓，目光再次快速掃過屋內。
空蕩，簡潔，一目了然。
他微微頷首，邁步進入。
四名錦衣衛如影隨形，兩人先入，兩人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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