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這裡麵,說不定還有前些年返城沒安置完的知青,或者家裡實在困難,想出來闖條活路的人。」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個穿著明顯不合身舊軍裝、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人,擠到「蘭化基建處」的桌子前,急切地遞上幾張皺巴巴的紙,操著濃重的隴東口音大聲道:「同誌!我有力氣!我能乾!我在公社修過水渠!」
修水渠。
他在復旦麵試寫的《野薔生處是吾鄉》裡,柱哥就是乾這個。
許成軍咽了口唾沫。
桌子後的乾部抬頭掃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幾張公社介紹信,快速地問了幾句,便在名冊上劃了一筆,遞給他一個蓋著紅戳的紙條。
年輕人如獲至寶,緊緊攥著紙條,轉身擠回同伴中,立刻被幾個人圍住詢問。
沒有合同,沒有保障,隻有一張紙條和一個承諾,就能讓一個人背井離鄉,去從事最繁重的體力勞動。
這是1980年初春,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剛開始吹拂東南沿海,而在廣袤的西北內陸,勞動力以這種粗糲、直接、充滿汗水味的方式,開始規模性地流動和配置。
這是計劃經濟的餘暉與市場經濟萌芽交織的奇特景象,是無數普通人用肩膀和雙手,參與國家建設與自身命運搏擊的最真實寫照。
許成軍感到喉嚨有些發乾。
這景象的衝擊力,甚至超過了昨夜列車上的驚險。
它宏大,沉默,卻蘊含著比任何戲劇衝突都更撼動人心的力量。
這些沉默的、背負著沉重鋪蓋卷的身影,構成了這個時代底層最堅實、也最容易被忽視的基座。
許成軍和章培橫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略顯擁擠的廣場邊緣,自光在接站的人群中逡巡。
按照會務通知,金大應該會派人來接站,但具體是誰、長什麼樣,兩人都不清楚。
章培橫還打趣:「咱們這算是有組織」的,總不至於像那些招工點的人,自己擠破頭去認牌子。」
話音剛落,許成軍的目光就定格在左前方不遠處。
一個穿著半舊藏藍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約莫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正費力地舉著一塊用硬紙板臨時糊成的牌子。
牌子不大,白底上用濃黑的毛筆字寫著三個挺顯眼的大字:
許成軍那男人顯然不常乾這活兒,牌子舉得有點歪,目光在出站的人流中急切地掃視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許成軍和章培橫同時看見了這牌子,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錯愕。
「這————」
章培橫眨眨眼,表情有些古怪,「金大————這麼安排接站的?」
他堂堂復旦中文係副主任、知名學者,名字居然沒出現在接站牌上?
雖然他不是計較虛名的人,但這操作也未免太————
許成軍更是尷尬。
老章這是被無視了?
這牌子隻寫自己名字,不是明晃晃地給上眼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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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們還要在復旦混的呀!
他連忙道:「肯定是弄錯了!會務疏忽,或者————」
他想說「或者接站的同誌不認得章主任」,但這話說出來更不對勁。
章培橫倒沒真生氣,反而看著許成軍那一臉「這不是坑我麼」的表情,覺得有點好笑,拍了拍他肩膀:「行啊,成軍同誌!看來你這名聲,不僅在文壇響亮,在咱們學術界也是————嗯,深入人心啊!接站都指名道姓了。」
語氣裡七分調侃,三分也是真實的感慨。
自己這小師弟,早就不能用尋常學生眼光看待了。
許成軍隻能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師兄您就別取笑我了,興許真是誤會。」
他心裡已經開始瘋狂腹誹金大會務組的不專業,這要傳回復旦,章主任的麵子往哪兒擱?
自己這「恃才傲物」、「不敬師長」的嫌疑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不為難我胖軍嘛!
不管心裡怎麼嘀咕,兩人還是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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