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爾醒來的時候,窗外的模擬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片光,愣了幾秒。不是應急燈那種永遠灰蒙蒙的白,是帶著一點早晨特有的金色的光芒,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床邊的地板上。
他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聲音。
有人走過。有車開過。有孩子——是孩子——在遠處笑。還有那種他到現在都沒習慣的、安靜的嗡嗡聲,是這座城市運轉的聲音,是生命維持係統、交通係統、通訊係統在正常工作時的聲音。
他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到窗邊。
窗外是他住了二十三年的地方——不是下巢,是理想城。
這座城市現在有名字了。不是“第三巢都下層區”,是“東三區十七號居住單元”。但沒人這麼叫。大家都叫它“新城”。
新城從窗戶望出去,看不到儘頭。規整的街道,整齊的樓群,銀灰色的混凝土和玻璃組成的幾何森林,一直延伸到天邊。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車在跑,有孩子在追著跑。遠處,他曾經工作過的七號線已經看不到了——不是消失了,是被覆蓋了,被新的居住區、商業區、、工業區、公園覆蓋了。
他收回目光,開始洗漱。
今天是他休息的日子。他不用去工地,不用拿焊槍,不用穿著那件灰色的作業服在鋼架上爬上爬下。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三十年前,如果有人告訴他,有一天他會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他會笑。笑那個人瘋了。在下巢,人的每一天都是想做什麼?想活。想下一頓飯。想明天還能不能睜開眼。
但現在,他想做的事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該選哪一個。
去吃早飯。去公園走走。去圖書館看看書——他現在認字了,三十年前學的,工地上教的。去商店轉轉,給自己買點什麼。去那個他常去的咖啡館坐坐,喝一杯那種叫“咖啡”的玩意兒。
他穿上外套,出了門。
樓道裡很乾淨,有個穿著保安製服的年輕人正在巡邏,看到他出來,點了點頭。
“早上好。”
“早上好。”
他走進電梯。電梯裡已經有兩個人——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男人,帶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手裡拿著一個玩具,正在咿咿呀呀地說話。
“上班?”男人問他。
“休假。”他說。
男人點點頭。電梯到了一樓,他們走出去。男人帶著小女孩往學校的方向走,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家咖啡館。
咖啡館不大,但總是有人。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杯咖啡,然後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條步行街。街上有賣早點的,賣報紙的,賣花的。有人在晨跑,有人牽著狗散步,有人推著嬰兒車慢慢走。街邊種著樹,不高,但葉子是綠的,在早晨的陽光裡發著光。
他喝著咖啡,看著這一切。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從下巢來到地麵,站在廢墟邊緣,連邁腳都不敢邁。那時候他看著那些灰衣服的人,看著那些巨大的機器,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混凝土立柱,覺得自己在做夢。
三十年後,他坐在這裡,喝著咖啡,看著窗外的人。
他忽然想起卡塞爾,那個在下巢住了二十三年、以為這輩子就是這樣了的年輕人。他想告訴那個人:你會活下來。你會有一份工作,一個住的地方,一頓飽飯。你會認字,會喝咖啡,會在休息日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人走來走去。
但那個人是不會信的。
他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站起來,把杯子還回去。
“明天見。”服務員說。
“明天見。”
他走出咖啡館,往公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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