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開得勝
王鐸正要打電話給鄧家俊，恰巧鄧家俊打他拷機了。王鐸回電過去，鄧家俊也是讓王鐸不要回廠，說他正在平息職工的情緒，如果廠長出現，講不準會引起又一波高潮。王鐸這才罷了。
耀華廠在動員職工下崗的同時，也製定了一個留人計劃，留下的人員自然算得上是廠裡的精英。但是這個計劃在實施中不曉得是被人察覺了還是有人泄密，近幾日職工走馬燈似的往勞資科或廠長室跑，就是想來打探自己到底是被動員下崗的還是要留下的人員。要說是走還是留，其實自己平日表現如何，領導對自己印象如何，心裡大抵還是有數的，所以跑得勤快的人往往是些個不踏實的人，因為不踏實，脾氣就暴躁，言語便惡劣。
王建設來廠長室找李雨順問，李雨順便說上崗下崗的事歸勞資科管，他是不過問的，一個皮球就踢給了鄧家俊。大家夥都曉得王建設和李雨順關係好，關係好還要踢皮球，其他人就更不待見了。因而都尋著鄧家俊。這鄧家俊說話向來滴水不漏，措辭嚴謹，總是讓人抓不住把柄，他本來就不大有趣，一談正事，仿佛被人抬高了椅子，立馬就官腔起來，並非故意，這是他的習慣，這副樣子就是令人戳氣。常常讓找他談的人火冒三丈，甚至要乾起仗來。尚小顏本身就不硬氣，有一次她幫著鄧家俊勸說，就被何斌冷嘲熱諷，說我們是沒辦法想留在廠裡混口飯，你又何必呢？你完全可以讓你爸再挑個單位，總好過這個沒指望的廠裡吧。小顏就被堵住了。
對於廠裡會留哪些人？夏回春沒有擔憂過，隻要工廠還在做鞋，就勢必會留住他，他心裡是有底的。但自從親眼目睹春暉廠職工擺攤一幕，腦子裡總浮現老王搖頭歎息的模樣，心裡又不甚踏實了。如果一個廠子都沒了，還談什麼留不留？他原就是一個聰明人，肢體上的缺陷又本能的養成了比一般人更善於動腦筋保護自己。他想，老王說的沒錯，別人再怎麼頭腦簡單，卻可以四肢發達像模像樣地出去尋工作，而他離了這個行當就好比孫悟空丟了金箍棒，再怎麼著也是空耍。想象著自己一瘸一拐出去尋生活的樣子，他的神情比老王還要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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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夏回春來說“殘疾人證明”是現成的，壓箱底好多年了，那還是當年知青上山下鄉時為留在城裡開具的證明，他知道政府對殘疾人就業有照顧政策，但不到萬不得已他是無論如何不會拿出來當標貼的。他是個極要麵子的人，但不是個死要麵子的人，在麵子和生存麵前，他曉得孰輕孰重。
考慮了幾日，他來到勞資科，向鄧家俊遞上了這張殘疾證明。鄧家俊愣了愣，莫名其妙，抽著煙的手懸在空中，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誰都知道，夏回春是最忌諱被人說殘疾的，今天怎麼主動“殘疾”了呢？
“聽說民政局向我們廠裡攤派了了兩個殘疾人就業的名額，這不明擺著是讓廠裡養麼，廠裡現在連自己的員工都沒著落，還怎麼養人？”夏回春極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這張證明，一來可以幫廠裡頂一個名額，再則也為自己尋個政策保護，即使我們廠關門了，有這張證明還是要保證落實其他崗位的吧。”夏回春的表情極其不自然。
一番話七拐八拐的，最後一句才是關鍵。鄧家俊的手指頭被煙屁股燙著了，回過神來，心想，這個跛子門檻精的，要便宜還賣乖，說話刀切豆腐兩麵光，什麼幫廠裡頂一個名額，分明是想讓自己進“保險櫃”，萬無一失。轉念一想，也好，這個證明也確實可算一個名額，擱在平時，你想讓他貢獻出來還沒門。再說廠部的計劃裡也是要留住夏回春的。雖然是這麼想的，但計劃是保密的，說話就得留神。
“凡事都沒有絕對的，政策是在變的，”鄧家俊慢吞吞地說，“不能說有這張證明的人就一定不能辭退，工廠是不是關門啥人也說不準。不過你這事我會向廠長彙報的，討論之後再給你一個答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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