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下午,六樓忽然安靜下來。
張誌誠一早就帶著王麗和張強出門拜親戚去了,臨走前,王麗還端了一小碗丸子過來,說昨天炸多了,讓劉秀英晚上煮湯。張強站在她身後,頭發梳得比平時順一點,外套拉鏈拉到一半,嘴裡還含著一塊糖,王麗看見他那樣,想說什麼,最後隻是伸手替他把拉鏈往上拉了拉。門關上以後,張強家那邊沒了聲音。
六樓隻剩陳拙一家,電梯偶爾上下一趟,也沒有在這一層停。
門上的春聯還紅,樓道裡的年味卻比除夕夜淡了些,那些熱鬨像是退潮後留在地磚縫裡的紅紙屑,還在,卻不再撲人一臉。劉秀英把王麗送來的丸子放進廚房,又把昨晚分出來的鹵牛肉拿出來切了一小盤,刀落在案板上,聲音不急不慢,切完以後,她又覺得不夠,轉身去翻冰箱,拿出半碗排骨湯,倒進小鍋裡熱。
陳建國坐在陽小書房裡,燈開著,手邊攤著一本舊機械圖冊,他其實沒怎麼看進去,隻是把書翻開,又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水已經淡了,他也沒添。陳拙在客廳幫劉秀英剝橘子。
橘子皮剝開後有一點清苦味,混著廚房裡熱湯的香氣,讓屋子顯得很暖,電視開著,聲音很低,放的是春晚重播,主持人笑得很熱鬨,可因為音量小,那熱鬨像隔了一層棉。
劉秀英從廚房出來,把一盤牛肉放到茶幾上。
“小拙,先吃兩片。”
陳拙擡頭。
“剛吃過午飯。”
“剛才吃的是剛才。”劉秀英把筷子遞給他,“這個涼了不好吃。”
陳拙接過筷子,夾了一片。
劉秀英坐到沙發邊,手裡還拿著抹布,她原本是出來擦桌子的,可坐下以後,那塊抹布就在手裡捏著,半天沒有動。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建國從陽小書房裡擡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劉秀英看著陳拙吃完那片牛肉,忽然問。
“小拙,你跟媽說實話,以後是不是要在國外待很久?”
這句話一出來,電視裡的笑聲像是一下子遠了。
陳拙的筷子停在碗邊。
劉秀英問完以後,像是怕自己話說重了,又補了一句。
“媽不是不讓你去,你該讀書讀書,該做事做事,媽就是想知道個實話。”
陳拙把筷子放下。
他沒有立刻說不會,也沒有急著安慰她,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廚房小鍋裡的湯輕輕冒泡,咕嘟一聲,又一聲。過了一會兒,陳拙說。
“會待一段時間。”
劉秀英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她其實早就猜到了。
普林斯頓那麼遠,博士答辯剛過,學校又給了位置,怎麼可能過完年就回來不走,可真從陳拙嘴裡聽見,她心裡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按了一下。陳拙看著她,又接著說。
“但不會定居。”
劉秀英擡起頭。
陳建國也從陽小書房裡看了過來。
陳拙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想清楚了才往外放。
“我會在那邊做一段時間研究,也會去很多地方,見很多人,現在有些東西,我在那邊能看得更清楚,書,老師,討論,還有他們做事的方法,我都還得劉秀英沒說話。
陳拙繼續說。
“但我不是為了留在那裡。”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高,卻很穩。
“我知道那邊條件好,圖書館很大,資料很全,老師也好,皮埃爾老師和瑪蒂爾達師母都照顧我,這些我都知道。”提到瑪蒂爾達,劉秀英眼神動了一下,初一那個帶著外國口音的春節快樂又像從電話線裡傳了回來。她想起那個女人認真學中文的聲音,也想起她問餃子好不好吃。
“她人是好。”劉秀英輕聲說,“可再好,也不是媽。”
陳拙低下眼。
“嗯,我知道。”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這個時候反駁沒有用。
劉秀英把手裡的抹布放到茶幾上,像是終於把心裡的話找到了一個口子。
“你在外頭吃飯,冷不冷,病沒病,睡得好不好,媽都不知道,電話裡你總說好,媽也不知道是真好還是怕我擔心。”陳拙安靜聽著。
劉秀英說著說著,聲音還是穩的,沒有哭,隻是比平時低了一點。
“昨天小賣部老板娘問,以後是不是就留美國了,她也不是壞心,就是隨口一間,可媽聽了以後,心裡就一直放不下。”她看著陳拙。
“你過了年才十五,別人說博士,說研究員,說你有出息,可在媽這兒,你就是還沒長大的孩子。”陳建國坐在陽小書房裡,手裡的茶杯放下了。
陳拙過了一會兒才說。
“媽,我知道你擔心。”
劉秀英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我不會什麼都不告訴家裡。”陳拙說,“以後我會常打電話,吃飯,睡覺,生病,這些都說,不是隻說研究,也不是隻說好消息。”劉秀英鼻子微微一酸,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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