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筆的斷口紮進雪齋的指腹，他沒縮手，隻是輕輕一撚，把那截黑茬從沙裡挑出來，放在案角。沙盤上的河道還留著上回劃出的印子，但他沒去抹平。他知道，剛才那一筆已經結束了。
黑田官兵衛坐在對麵，竹尺橫在膝頭，一句話沒說。他隻抬起左手，點了點沙盤中央。
雪齋低頭看去。黑田用指甲在城池周圍畫了個圈，又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頓了頓，然後按在地上——三道線，連著城外三處小土堆。
“五百人。”黑田開口，“守三十天。無援。”
雪齋沒問為什麼守，也沒問敵人多少。這種問題不需要問。他直接伸手，蘸了點茶杯裡的水，在沙麵上寫下三組數字：500、30、1.8。
“每人每日基準米量一升八合。”他說，“若按常理，總需二百七十石。但七月濕熱，米易黴，前十五日可配一升六合，後十五日減至一升四合，加豆粉混炊，壓餓感。”
他從袖中取出鐵錯金算盤，啪地撥動幾下。珠子撞得清脆。
“每日兩餐，損耗計三成。”他繼續說，“實際需米三百零六石。若存糧隻有二百八十石，則須省出二十六石。”
黑田不動聲色。“怎麼省？”
“早晚各半餐。”雪齋答，“午間隻喝豆湯。每十人共鍋，由隊長監督分食，防私藏。另設稽查三人，每日抽查五戶存糧袋。”
黑田終於動了下眼皮。
“你還記得‘螞蟻搬糖’？”他問。
雪齋點頭。“你教過。螞蟻不一次扛整塊，而是碎成小粒，來回搬運。不怕風吹，不怕踩踏。”
黑田突然抬手，抓起一把粗沙，猛地傾倒在沙盤西側山路區域。沙粒簌簌落下，蓋住了原本的路徑標記。
“連降五日大雨。”他說，“路斷。運糧隊過不來。城裡隻剩十日存量。”
雪齋閉眼。不是思考，是習慣。每次聽到突發軍情，他都會先閉一下眼。這動作從甲賀之裡就養成了——讓心跳慢半拍，腦子才能快一步。
他睜開眼，手指在沙盤側翼劃出三條細線。
“啟用三號、七號、九號隱蔽糧窖。”他說，“每夜派十人小隊輪運。一次隻帶兩袋，分散走不同林道。”
他撿起六枚小石子，擺成來回路線。“往返兩個時辰。若遇敵，損失不過二十人、四十袋。但積少成多，十日內可運入八十石。”
黑田盯著那六顆石子。“萬一敵軍已知糧道？沿途設伏？”
“那就反用疑兵。”雪齋說，“先派老弱五十人，扛大旗，走官道。鼓噪而行，引敵埋伏。”
他拿起兩枚石子，擺在主路上。“等他們動手，精銳百人已從北麵山溝穿林而過。負糧，晝伏夜行，三日完成轉運。”
黑田沉默。良久，才問：“百姓呢？若見官府偷偷運糧，卻減了他們的口糧，會不會鬨事？”
“會。”雪齋答得乾脆，“所以必須讓他們知道，官府還有糧，隻是省著用。”
他伸手，在沙盤邊上畫了個小倉房。“每天辰時，開倉放糧。當眾稱重，記錄賬冊。讓裡正、町長親眼看著發下去。”
“哪怕少半合，也要公開。”他說，“人心怕的不是餓，是不知道明天有沒有。隻要看見官府還在管事，就不會亂。”
黑田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慢慢點頭。
“你比藤堂高虎那浪子強多了。”他說。
雪齋沒接話。他知道這不是誇獎，是結論。黑田從不說虛話。
窗外風大了些，簷鈴響了一下。沙盤上的石子被震得微微晃動。
黑田忽然又抓起一把沙，灑在城南空地上。沙粒散開，像一場無聲的雪。
“再加一條。”他說，“敵軍開始散布謠言，說你們已經斷糧，守將要獻城投降。城內有人信了，夜裡打開側門想逃。”
雪齋手指一頓。
這種情況最難防。不是打不過，是自己人從裡麵塌。
“第一，立刻抓人。”他說，“不開殺戒，但當眾綁在城門口，三天不給飯吃。讓所有人看見叛逃的下場。”
“第二，當天加倍放糧。”他繼續說，“不僅不減，反而多給半合米。百姓會疑惑，但會安心。”
“第三，找一個忠厚老卒，讓他假裝逃出去，帶假消息給敵軍——就說城中尚有存糧四百石，再守兩個月沒問題。”
黑田嘴角微動。
“你學會用謊了。”
“不是謊。”雪齋說，“是讓敵人相信他們願意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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