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監
乾隆三十六年的中元節剛過，鬼門關閉合，人間的魑魅魍魎卻依然活躍。那些在暗夜裡交易的，不止是紙錢元寶，還有活人的前程與性命。我在送茶的瞬間，聽見了不該聽見的秘密——原來這世上有一種買賣，比賣兒鬻女更乾淨，比殺人放火更體麵，它叫“捐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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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元餘燼
七月十六，鬼月的陰氣還未散儘。
寅時三刻我就醒了，窗外下著細雨，淅淅瀝瀝像無數細小的鬼魂在哭泣。昨夜中元節，府中照例燒了三大筐紙錢，那拉氏領著女眷在後院祭祖，火光照得人臉明明滅滅。張嬤嬤說，燒紙要喊名字，不然孤魂野鬼會來搶。可我該喊誰呢？崔家的祖宗？他們收得到嗎？一個被賣掉的孫女，還算崔家人嗎？
“蕙香，發什麼呆！”春桃推我一把，“今兒老爺有客，書房得提前收拾。”
我這才回神。耳房裡還彌漫著紙灰的氣味，混合著潮濕的黴味，聞起來像什麼東西在緩慢腐爛。冬梅咳嗽著穿衣裳——自打去年冬天洗衣落下的病根，她就沒斷過咳。秋菊已經梳好頭，正對著破了一角的銅鏡抿頭發，她伺候的二姨娘失寵半年，秋菊也跟著灰頭土臉。
“聽說今晚來的客不一般。”春桃壓低聲音，一邊係比甲的扣子，“是老爺在戶部的門路。”
秋菊淡淡接話：“再不一般，也與咱們無關。”
有關無關，不是我們說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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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初，我端著熱水去書房時，老爺已經在了。他站在窗前看雨，背影有些佝僂，補服還沒換，白鷳補子被晨光鍍了層金邊。聽見動靜，他沒回頭：“茶具要換那套青花纏枝蓮的，水用玉泉山的。”
“是。”我放下銅盆，去櫃裡取茶具。
那套青花瓷是禦窯廠的東西，老爺的心愛之物，平日舍不得用。茶具共十二件：茶壺一、蓋碗四、茶杯四、茶盤一、茶葉罐一、水盂一。每件底款都有“大清乾隆年製”六字篆書。我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用軟布一一擦拭。手指撫過冰涼的瓷麵，忽然想起母親說過，好的瓷器“薄如紙、明如鏡、聲如磬”。這套瓷器夠薄夠明，但不知聲音如何——我不敢敲。
“你識得多少字了？”老爺忽然問。
我手一抖，差點碰倒茶杯：“回老爺，《三字經》認全了，《千字文》認到‘天地玄黃’。”
“嗯。”他轉過身，眼下有青黑，“識字好。識字，才能明白事理。”
我低頭稱是，心裡卻想：我識了字，明白了事理，然後呢？還是奴婢。
“今晚的客人，”老爺踱步到書案前，“你伺候茶水的規矩還記得？”
“記得。客人談話時退至屏風後，添茶時腳步要輕，不能抬頭直視。”
“還有，”他頓了頓，“無論聽到什麼，出了這個門，就當自己聾了啞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奴婢明白。”
這話他說過不止一次。但每次說，都意味著今晚要談的事，比以往更見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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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夜客登門
戌時正刻，客人到了。
來的隻有一人，四十多歲，瘦高個，穿藏青綢袍，外罩玄色馬褂，打扮像商人，但走路姿勢帶著官場的架子。老爺稱他“陳先生”，不稱官職，看來是白身幕僚之流。
我在屏風後煮水泡茶。用的是明前龍井，茶葉在青瓷蓋碗裡緩緩舒展，像一群蘇醒的綠色精靈。水要八十度，老爺說這是“君子之交”——太燙則苦，太涼則澀，八十度正好，有香無澀，有餘味。
“李大人這茶好。”陳先生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陳先生若是喜歡，走時帶二兩。”老爺笑道。
寒暄過後，話入正題。
我本該退到外間，但老爺沒示意，我便垂首立在屏風陰影裡。這是規矩：主子沒讓你走，你就得當自己是個物件，杵在那兒，聽得見，也當聽不見。
“山西那邊來了。”陳先生壓低聲音，“王掌櫃的五千兩，昨日到賬。”
老爺沒立即接話。我聽見蓋碗輕碰杯托的脆響，一下，兩下。
“按老規矩？”老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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