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更深露重。
一九五八年的臘月,寒風格外凜冽。北風呼嘯著卷過衚衕,拍打著正房那兩扇剛糊好高麗紙的窗欞,發出“啪嗒、啪嗒”的急促聲響,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鬼手在暗夜裡試圖推開這扇門,窺探屋內的秘密。
屋外的世界寒冷刺骨,而林家正房裡,此時卻是一片凝重而壓抑的暖意。
厚重的棉門簾嚴絲合縫地垂著,窗簾也拉得密不透風,將屋內的燈光和聲音死死鎖在這一方天地裡。
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上麵坐著把黑鐵水壺,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壺蓋被蒸汽頂得叮噹響,成了這死寂屋裡唯一的聲源。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家庭會議”,也是一場關乎生死的“戰前動員”。
林楓端坐在上首那張紫檀太師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個溫潤的紫砂茶杯。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側臉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隻能感受到那一股子穩如泰山的沉靜。
他的左手邊,坐著孫老爺子。老爺子手裡那桿老煙槍已經很久沒抽了,隻是緊緊攥著。旁邊是他那兩個鐵塔般的兒子——孫大牛、孫二虎,還有他們各自有些局促不安的媳婦。
右手邊,是周醫生夫婦。兩人剛從醫院下班回來,還穿著白大褂,雖然神色疲憊,眼底帶著血絲,但腰桿卻挺得筆直,透著股知識分子的嚴謹。
這十一口人,就是如今林家小院的全部班底。在這個即將到來的亂世中,他們是林楓最堅實的壁壘,也是他要護住的“基本盤”。
“都到齊了。”
林楓放下茶杯,瓷底觸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他微微擡眼,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聲音低沉而嚴肅,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呼吸聲:
“這麼晚把大傢夥兒叫來,不為別的,就為了一件事——活命。”
“活命”這兩個字一出,屋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幾度。
眾人心裡一凜,大牛媳婦下意識地摟緊了懷裡已經睡熟的孩子。
孫老爺子磕了磕煙袋鍋子,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試探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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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是不是……您聽到了什麼風聲?或者……上麵又有什麼新動向了?”
林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稍稍掀開窗簾的一角。外麵的黑夜像是一張大口,等待著吞噬一切。
“大家有沒有發現,這一冬天,太幹了。”
林楓指了指窗外那乾冷、沒有一絲濕氣的天空,語氣幽幽:
“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了。按理說,這四九城早該是大雪封門、瑞雪兆豐年的時候。可今年呢?”
“除了前陣子飄了那點唾沫星子似的雪花,地上連個濕印子都沒留下。地裡的土幹得像石頭,一腳踩下去全是灰。”
林楓轉過身,目光變得深邃,彷彿能看穿時間的迷霧:
“俺知道!這事兒俺知道!”
一直悶不做聲、像座鐵塔似的孫大牛突然甕聲甕氣地開口了。這個平日裡隻知道悶頭幹活的漢子,此刻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憂慮:
“東家說得對!俺前天剛收到俺舅的信,”
大牛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村裡的食堂……早就不冒煙了。”
“哎!造孽啊!”
孫老爺子長長地嘆了口氣,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狠狠敲了兩下,滿臉的愁雲慘霧:
“老話講,‘今年雪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這大冬天的光颳風不下雪,那是老天爺不賞飯吃啊!”
“這地裡的蟲卵凍不死,來年春天就是蟲災;這墒情保不住,種下去的種子也不發芽。來年……來年拿什麼收?拿什麼吃?”
周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眉頭緊鎖,作為醫生,他的視角更加直觀且殘酷:
“我是醫生,我也感覺到了。最近這一個月,病人多了不少,病歷上不敢亂寫,隻能寫‘營養不良’或者‘消化係統疾病’,但我們大夫心裡跟明鏡似的。”
周醫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恐懼:
“這還沒到青黃不接的三月呢,情況就已經這樣了。要是到了明年春天……”
屋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在座的都是成年人,大都是從舊社會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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