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領域用過的第二天,城裡很平靜。那些藍白色的火沒有再來,那個穿黑衣服的殺手也沒有出現。但方岩知道,這隻是暫時的。那些東西像藏在暗處的蛇,你看到它的時候它不動,你一轉身它就咬上來。他坐在城門口的石頭上,身體還沒有恢複,臉色還是白的,白得像紙,嘴唇還是紫的,紫得像茄子,手還在抖,抖得像風中的枯枝。韓正希給他端了一碗粥,粥是熱的,冒著熱氣,裡麵有幾粒米和幾片菜葉。他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胃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粥咽下去,又往上頂,頂到喉嚨口,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嚨動了一下,像吞了一塊石頭。老刀拄著黃刀站在他身後,獨眼盯著南方,像一隻等著獵物的鷹。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那股腐朽的、潮濕的味道,像有什麼東西爛在很遠的地方,爛了很久,怎麼都爛不完。方岩把碗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但他剛閉上眼,就聽到腳步聲,很重,很急,像有人踩著風火輪衝過來。
劉四來了。他走到方岩麵前,臉漲得通紅,紅得像煮熟的蝦,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像一條一條的蚯蚓。眼睛像要噴火,那火不是藍白色的,是紅色的,是憤怒的、失控的、想把一切燒乾淨的火。他指著方岩,說了一段話,聲音很大,大到整條街都能聽到,大到城門口的回音嗡嗡作響,像有人在敲鐘。韓正希翻譯的時候,聲音也有些緊張:“他說……是你讓老周頭去管碼頭的?是你把我的位置搶了?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外人,你不是這座城的人,你憑什麼管我們的事?”方岩看著劉四,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半閉著,像沒睡醒,又像懶得看。劉四又說了一段話,聲音更大了,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落在方岩的鞋麵上,落在石頭上,落在粥碗裡。韓正希翻譯,聲音有些發緊:“他說……劉三是他表哥,他是劉三的人,不是你的狗。他說你在這座城裡白吃白住,什麼都不乾,就知道指手畫腳。他說……讓你滾,滾出這座城。”方岩還是不說話。他隻是看著劉四,看著他那張憤怒的、扭曲的、像要咬人的臉。那張臉上有恨,有怨,有那種“你憑什麼”的不甘。老刀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黃刀上,刀柄上的魚皮被他握得嘎吱響。方岩抬起手,攔住了他。劉四看到老刀的動作,往後退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穩住身體,臉上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又被憤怒蓋住了。他硬撐著,指著方岩又罵了一句,這次聲音小了些,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然後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瞪了方岩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有怨,有那種“你等著”的東西。然後他走了。
劉四去找劉三了。他衝進大屋子,門被他撞開,門板撞在牆上,砰的一聲,揚起一片灰塵。劉三正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擺著一碗茶,茶是涼的,他沒有喝,隻是看著茶碗發呆。劉四衝到他麵前,把方岩的“罪行”一條一條數給劉三聽。他說方岩是外人,不能信,外人都是騙子,都是來搶東西的。他說方岩在搶劉三的權力,想把劉三架空,等劉三什麼都不是了,方岩就會自己坐上去。他說方岩用領域的時候,故意沒有保護城東那一片,所以錢師爺才會死,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讓人死,好顯得他有本事。劉三聽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眼睛看著劉四,又看著桌麵,又看著門口。他知道劉四在胡說,方岩不會故意不保護誰。但他也知道,劉四是他表弟,從小一起長大,是劉家的人,是他的人,他不能不管。他夾在中間,左邊是方岩,右邊是劉四,像兩塊石板,把他夾在中間,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想了想,說了一句:“我會跟方岩說的。你先回去,別鬨了。”劉四不滿意,嘴張開,還想再說。劉三拍了桌子,聲音很大,大到茶碗都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我說了回去!”劉四的臉漲得更紅了,嘴唇抖了幾下,想說什麼,但看到劉三的眼睛,把話咽回去了。他轉過身,走了。走的時候,他把門摔得很響,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又撞上去,來回晃了好幾下,嘎吱嘎吱的,像在哭。劉三坐在椅子上,看著麵前的茶碗,發了很久的呆。茶碗裡的水已經不冒熱氣了,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出他的臉——灰的,紅的,疲憊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大屋子,往城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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