畑俊六的指揮車碾過中華門的碎磚爛瓦。
車輪壓過碎裂的木屑與鐵皮，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他透過車窗望向洞開的城門——門板歪歪斜斜掛著，一扇已經脫臼靠在牆上，另一扇布滿撞痕。城門旁的旗杆底座被撬走了，隻剩個光禿禿的水泥墩，先頭部隊臨時找了根竹竿，把太陽旗綁在上麵，風一吹就軟塌塌晃著，像塊破布。
往街裡看，空得發瘮人。
鋪子全敞著門，門板早被卸走了，露出黑洞洞的店麵。鋪地的青石板撬走了大半，坑坑窪窪露著黃土。風卷著枯葉打旋，沙沙地響，整條街都能聽見回聲。
畑俊六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前鋒部隊已經散開逐戶搜查。
一個年輕新兵踹開米店的門，門板撞在牆上，咚的一聲，空響傳出去老遠。
他衝進去的腳步猛地頓住。
米缸沒了，貨架沒了，連櫃台都被拆走了，地上隻散著幾粒發黴的米，沾在灰裡。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裡揣著家裡的來信，妹妹餓浮腫了，娘說等他打下南京，寄點錢回去買米。
手指攥著皺巴巴的信紙，指節慢慢發白。
他蹲下來，指尖蹭了蹭地上的黴米，沾了一手灰。
嘴抿得很緊，肩膀輕輕抖了一下，沒哭出聲。
旁邊是個參加過淞滬會戰的老兵。
他踹開飯館的門，本想找口吃的——打了一天衝鋒，乾糧早吃完了，肚子餓得絞痛。
可灶台都被拆走了，隻剩個黑黢黢的灶坑。水缸也沒了，地上留著一圈乾了的水印。
他靠在門框上點煙，火石打了三次都沒打著，手哆嗦。
最後乾脆把煙卷往地上一摔，摘下鋼盔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鋼盔彈了兩下，滾進路邊沒井蓋的下水道口，咚的一聲悶響，半天沒回音。
像他們打了三個月的仗，連個響都沒落下。
“操。”
他啞著嗓子罵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壓不住的火。
“死了那麼多弟兄，就占了個空殼子？”
帶隊的少佐走進鎮長辦公室，想寫份戰報傳回聯隊部。
進屋就愣了——桌子沒了，椅子沒了，連牆上的紙都被撕走了，空空蕩蕩四麵牆。
他在牆角蹲下來，就著膝蓋掏筆，掏了半天，紙都找不到一張。
筆帽咬在嘴裡，望著空蕩蕩的屋子，忽然就火了。
拔出軍刀狠狠劈在門框上，刀刃嵌進朽木裡，拽了兩下沒拽動。
他鬆了手，任由軍刀掛在上麵晃。
“打了一個月，死了半隊人，就搶了幾根破木頭？！”
聲音在空屋子裡撞來撞去，慢慢散了。
沒人接話。
失望是一點點堆起來的。
第一家空的——忍了。
第二家空的——罵兩句。
一條街都空了，連個銅板、一口糧、一張紙都找不到，那股火就順著心口往上竄。
有人用槍托砸牆，砸得手上沾了灰、磨破了皮也不停。
有人踹空門框，踹得木屑亂飛。
有人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怕，是憋屈。
家裡人還在等米下鍋，等錢救命，可這座打下來的首都，連根毛都沒剩下。
不知誰低聲罵了一句：
“龍嘯雲是真狠啊……走之前把地皮都刮走了。”
聲音順著風飄開，沒人反駁。
所有人心裡都壓著同一個念頭：
跟這種人打仗，贏了也是輸。
贏一座空城，輸光所有盼頭。
原總統府，臨時指揮部。
畑俊六站在大廳中央。
地毯沒了，露著糙水泥地，硌得軍靴底發僵。
牆上的掛畫全沒了，隻剩一排釘子眼，密密麻麻，像麻子。
樓梯扶手被鋸得隻剩半截，斷口露著新木茬。
頭頂的吊燈拆走了，房梁上留著幾個螺絲孔，斜斜對著下麵，像幾隻空洞的眼睛。
風從破窗戶灌進來，嗚嗚地響，裹著塵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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