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城，華中派遣軍司令部。
燈，亮了整整一夜。
劣質紙煙的辛辣味混著油墨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電報機嘀嘀嗒嗒響個不停，像催命的蟲子。
桌上的情報電報摞了厚厚一疊，每一份都帶著黴味，像塊石頭，往人心口上砸。
“城內存糧，按現有人口算，最多撐十天。”
“傷兵醫院藥品告罄，繃帶拆光了被單，再下去隻能用草紙裹。”
“彈藥庫存，僅夠一次中等規模攻勢。”
“武勝關封鎖線再加固，西南軍重炮陣地前推五公裡。”
岡村寧次坐在辦公桌後，眼皮都沒抬。
一夜沒合眼，眼裡布滿血絲。
這些話，他已經聽了三天了。
他等著東京的回電。
他以為，軍部至少會體諒他的難處——拿下武漢已經是大功，補給線被斷是意外，總得給點增援，給點緩衝。
淩晨三點，回電到了。
隻有短短一行字。
措辭硬得像冰碴子：
補給線若不能暢通，一切後果由方麵軍自行承擔。
自行承擔。
翻譯過來就一句話。
打不開武勝關，你自己剖腹謝罪。
岡村寧次捏著電報。
指節一點點發白。
紙邊被揉得發皺，像他此刻的臉。
忽然就笑了。
笑聲很低，帶著點自嘲，帶著點狠戾。
好一個自行承擔。
占武漢的功勞，是東京的。
爛攤子，是他的。
龍嘯雲在外頭掐著脖子，東京在背後催著命。
合著裡外夾擊，拿他岡村寧次當肉盾？
“龍嘯雲……”
他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
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從武勝關伏擊開始，一步步全是算好的。
故意放他進空城，故意掐斷補給，故意逼他傾巢出擊。
他像個提線木偶，被人牽著鼻子，往坑裡跳。
不跳不行。
跳，也得掉層皮。
淩晨四點。
所有師團長，被叫到了司令部。
一屋子人，煙霧繚繞，沒人說話。
都知道電報內容了。
都知道，今天要定生死。
“我的意見，抽三分之二守備隊，全壓武勝關。”
岡村寧次先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留三分之一看城，剩下的，全部出擊。
不惜一切代價，三天之內，打通補給線。”
話音剛落，第六師團師團長就抬了頭：
“司令官！守備隊抽三分之二，武漢怎麼辦？
要是西南軍趁機攻城，咱們連退路都沒了！”
“攻城？”
岡村寧次冷笑一聲，
“龍嘯雲要的不是城，是咱們的命。
他就等著咱們縮在城裡，慢慢餓死。”
又有師團長開口，聲音發沉：
“可正麵強攻，傷亡太大。
武勝關地形險要，西南軍工事又穩。
咱們衝上去，就是拿人命填。
能不能……再向東京要增援？”
“增援？”
岡村寧次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東京的電報你們都沒看見？！
他們要的是結果！是補給線！
增援不來，隻有問責！”
他喘了口氣，指著地圖上的武漢，
“守在這，十天之後，全軍斷糧。
不用西南軍打，咱們自己就餓死了。
衝出去，還有一線活路。
不衝，全埋在這城裡。”
屋裡死一般的靜。
沒人再反駁。
賬，誰都算得清。
衝，九死一生。
不衝，十死無生。
岡村寧次把煙頭狠狠摁滅在煙灰缸裡。
火星濺起來，又落下。
“我要活路。
天亮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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