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飯,商韞不開口,崔玉檀二人也不敢說要告退,叔侄三人一人捧了一杯茶靜坐。
暖閣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隨即簾櫳微動,一道纖嫋的身影伴著清淡的蘭香走了進來。
崔玉檀下意識抬眼望去,隻見來人約莫二十許年紀,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軟緞襦裙,外罩月白紗帔,烏發綰成簡約的墮馬髻,隻簪一支白玉蘭簪。
她生得清麗,眉目疏淡,氣質沉靜,行走間裙裾微漾,自有股書香門第蘊養出的從容氣度。
商明琅察覺到阿姊目光中的詢問之意,湊近些,用極低的聲音飛快解釋:“這是月夫人,叔父的妾室。君上親自賜下的,進府好些年了。”
進府好些年的妾室……君上欽賜……
她怎麼不知道?
崔玉檀一直刻意回避不去想的問題,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掀開,攤在眼前。
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涼,一股難以言喻的澀意悄然漫上喉頭,方才入口的佳肴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滋味。
是啊,他位極人臣,府中怎會沒有佳人相伴?
隻是她一直不願深想,刻意回避罷了。
商韞見到月夫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夜深露重,你怎麼過來了?”
夜深露重……你怎麼來了……
崔玉檀聽著這話,心頭猛地一刺,眼眶竟不受控製地泛起一陣酸熱。
他何曾用這樣帶著些許關切的口吻同自己說過話?
永遠是“阿檀,不可”、“阿檀,當心”、“阿檀,回去”。
原來,他不是對所有人都冷若冰霜,他也會用這麼溫柔的口吻,去對待一個女子。
月夫人走近前來,先是對著商韞盈盈一禮,然後將手中提著一個精巧的朱漆食盒輕輕放在一旁的矮幾上,聲音清柔婉轉,如同玉磬輕擊。
“聽門房說太師今日在府中用晚膳,妾身原還不大敢信。隻是想著,無論如何,總要來碰碰運氣才好。沒曾想,還真是趕巧了。”
她說話時,目光自然地落在崔玉檀身上,唇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淺笑,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失禮。
“這位便是崔家女郎吧?果然聞名不如見麵,容貌氣韻,皆是難得。”
她的讚美很得體,但崔玉檀此刻聽在耳中,隻覺得每個字都像是在提醒自己的身份和處境。
她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麵色卻不由自主地冷了下來,隻對著月夫人極淡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隨即轉向商韞,聲音有些發緊:“叔父,我先回觀瀾院了。
商韞看著她驟然冷淡下去的臉色和微微泛紅的眼尾,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隻是道:“行。路上當心。”
這句平淡的“行”,聽在崔玉檀耳中,就是明晃晃地打發她走。
於是再不多留,霍然起身,便轉身疾步向外走去,隻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阿琅的東西,我晚些時候讓阿年送去東廂。”
她走得極快,幾乎是逃離一般,生怕慢一步,眼底的濕意就會在眾人麵前決堤。
月夫人望著那抹幾乎是衝出去的纖細背影,輕笑:“崔女郎,倒是個性情率真不拘小節的。”
商明琅雖小,卻也敏銳地察覺出氣氛不對,尤其是月夫人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誇讚,可細細一品,又仿佛不是那麼回事。
他皺了皺小鼻子,忍不住出聲維護:“阿姊是崔氏嫡女,自幼受的是詩禮傳家的教養,行事光明磊落,自然不必學那些畏畏縮縮、拐彎抹角的小家子氣!”
他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衝。
商韞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這個平日在自己麵前大氣不敢出的侄子,此刻竟為了維護崔玉檀,敢這樣頂撞月夫人。
他麵上未顯,隻揮了揮手:“你也先回去歇著吧。”
“是,阿琅告退。”商明琅巴不得離開這讓他渾身不自在的地方,立刻應聲,轉身也快步追了出去。
他心裡惦記著阿姊,總覺得阿姊剛才離開時的樣子,不太對勁。
崔玉檀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離開。
她一直知道他有妾室,那個碧鸞她也見過,商韞對其冷淡非常,她還能自欺欺人地勸慰自己,那不過是擺設,他心中並無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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