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昏睡的時間漸短,清醒的時刻漸長。胸口那令人窒息的憋悶感減輕了許多,隻是身體依舊虛軟得厲害,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連抬手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需要積攢片刻精神。
但至少,神智是清明的,思緒不再被痛苦和眩暈影響。
他倚著靠枕坐一會兒了,就著青墨的手,喝下小半碗參湯。窗外的日光透進來,在床前的地麵上移動,提醒著他時間的流逝,和外麵那個並未因他倒下而停止運轉的世界。
第四日午後,蕭煜來了。
他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勁裝,帶著一身外間的清冷氣息,但在踏入這間彌漫著藥味的寢房時,腳步放得極輕。
看到蕭逸倚在床頭,臉色雖蒼白,眼神卻已恢複往日的沉靜。蕭煜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冷硬的輪廓似乎也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線。
“兄長。” 蕭逸微微頷首,聲音還有些低啞。
蕭煜在床前的圓凳上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這幾日審訊所得,條理清晰地道來。張嬤嬤如何被重金收買,如何在日常用度的花肥中摻入微量“赤礐石”,指令與毒物如何通過“李三”傳遞,而“李三”又如何與那家背景複雜的“隆昌貨棧”勾連……線索在蕭煜抽絲剝繭的敘述中逐漸清晰,又最終斷在那神秘消失的“李三”及其上峰處。
“張氏招認,” 蕭煜的聲音平穩無波,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選擇陳平安,是因他是你院子裡的花匠,又‘與秦老親近。”
“最近一段日子,更是與你不睦。”
“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替罪羊了。”
最後這句話,蕭逸臉上那層勉力維持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不是驚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冰冷的痛楚。他放在錦被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發緊。
與秦鎮嶽親近……與他不睦……
原來如此。
原來他那些可笑的猜忌、那些因自尊受損而生的冷落與疏遠,那些被他視作“敲打”和“警告”的言行,在旁人眼中,竟成了可以用來構陷、甚至置人於死地的絕佳理由!
他自詡清醒,厭惡算計,卻不知不覺,成了別人手中一把最鋒利的刀,險些親手將那個可能因他而中毒、又為他拚死而回的少年,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心臟處傳來細密的抽痛,比毒發時更清晰,更持久。那不是生理的痛,而是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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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冰封其下,隻剩下近乎殘酷的冷靜。
“陳平安現在如何?”
他問,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
“在囚室,已按你的意思派軍醫診治。餘毒可清,但身體虧損極大,需長期將養。”
蕭煜頓了頓,補充道
“我去看過他,告知秦鎮嶽與你皆安。他……尚能支撐。”
蕭逸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沉默了片刻。室內隻剩下更漏滴水的聲音,和兩人清淺的呼吸。
“我要見他。” 蕭逸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蕭煜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現下的身子……”
“不見人。”
蕭逸打斷他,思路異常清晰
“隔著屏風,或讓青墨去問,我在這裡聽。有些話,需得問清楚。有些事,也需有個了結。”
他必須親耳聽一聽。聽那個人在經曆了這一切之後,會如何說。這或許是他能為這段始於猜忌、終於虧欠的荒誕關係,所做的,最後一次努力——一次單方麵的、冰冷的求證與告別。
蕭煜看著他蒼白的臉和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沒有再多勸,隻道:
“好。我讓人安排。”
安排來得很快。以蕭逸的身體狀況,自然不宜移動。最後折中的辦法是,在蕭逸寢房的外間設下一道素紗屏風,陳平安被帶來,就立在屏風外問話。蕭逸在內間床上,能清晰地聽到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動靜。
陳平安是午後被帶過來的。
他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眼神已不再是之前渾噩絕望的空洞,而是沉澱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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