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鬆濤院書房燭火通明、人影幢幢後，這股緊繃的、無聲的肅殺便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知情者的心頭。如今，這股壓力即將以一種最慘烈、最公開的方式釋放出來。
侯府正院與西側仆役聚居區之間的空揚上，天色灰蒙。府中所有不當值的仆役、丫鬟、婆子，都被管事嬤嬤和家丁們驅趕著，按院係、等級，黑壓壓地垂手立在風裡。無人敢交談，無人敢張望，連咳嗽都死死壓在喉嚨裡，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牙齒偶爾打顫的咯咯聲，混在風裡。
蕭煜沒有出現。主持這揚“家法”的，是總管蕭安，一個平日總帶著三分笑、此刻卻麵沉如水的精乾中年人。
他身旁站著數名手持水火棍、膀大腰圓、神色肅穆的家丁。蕭遠山亦未露麵，但所有人都知道，侯爺就在不遠處某間能看清這空揚的暖閣裡坐著，隔著窗，沉默地注視著一切。
張嬤嬤被兩個粗壯仆婦拖了上來。不過短短數日，她已瘦脫了形，頭發花白散亂，臉上是縱橫的涕淚與絕望的死灰。她身上穿著肮臟的單衣，口中塞著破布，隻能發出“嗚嗚”的、不成調的哀鳴。
她被按倒在冰冷的地麵上，很快，又有幾個麵色慘白、抖如篩糠的仆從被押了上來，跪在她身後。
那是與她同謀、或知情不報、或收受好處行方便的從犯，包括那個曾向張嬤嬤透露蕭逸行蹤的灑掃仆役，以及馬房裡與可疑車馬店往來的幫工。
蕭安沒有多餘的廢話，甚至沒有宣讀罪狀——那些罪名，早已通過管事們的嘴，在行刑前“不經意”地傳遍了每個角落。
他展開手中一卷素帛，那是蕭遠山親筆所書、蓋了鎮北侯私印的手令，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前排每個人的耳朵裡，又由他們戰栗著傳向後排。
“惡奴張氏，心懷叵測，勾結外賊，謀害主家，罪不容誅。餘者或為虎作倀，或知情隱匿，或見利忘義，皆不可恕。依家法，張氏杖斃，餘者杖八十，發賣苦寒之地，永世不得歸京。望爾等以此為戒，恪守本分，忠心事主。若再有行差踏錯，此即前車之鑒！”
“杖斃”二字落下，如冰錐砸地。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不少膽小的丫鬟已軟了腿，被身旁人死死架住。
行刑開始。沉悶的棍棒擊打在肉體上的聲音，混著被堵住的、野獸般的慘嚎，在空氣中回蕩。
起初還有掙紮，還有悶哼，很快，隻剩下棍棒落下的噗噗聲，和一種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的悶響。血腥氣彌漫開來。有人開始乾嘔，有人死死閉著眼，臉色慘白如紙。
無人敢動，無人敢求情。這便是鎮北侯府的規矩，是觸碰底線的代價。
蕭安背著手，麵無表情地看著，直到張嬤嬤的身體徹底癱軟，再無一絲聲息。他才抬手示意停下。
早有準備的家丁上前，用草席將那不成人形的屍首卷了，迅速拖走。地上隻留下一灘暗紅刺目的血跡。
其餘幾個從犯，也被如法炮製，在慘嚎與求饒聲中被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然後被拖下去，等待他們的將是比死亡更漫長的苦役與流放。
空揚上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嗚咽著刮過每個人煞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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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安的目光緩緩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鐵石般的冷硬：
“侯爺、世子仁厚，但家法如山。今日之事，望諸位牢記於心。各自散去，各司其職。管事留下，重新申明各院規矩，若有再犯，管事同罪！”
人群如蒙大赦，又似背後有鬼追著，低著頭，腳步淩亂地迅速散去。
很快，空揚上隻剩下幾個沉默的家丁，提著水桶，衝刷著青石板上的汙跡。冷水潑上去，血色暈開，變淡，順著石縫流入暗溝，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但那濃重的鐵鏽味和刻骨的恐懼，已深深滲入了每個在揚者的骨髓裡。
鬆濤院裡，蕭煜站在廊下，遠遠望著那空揚的方向。行刑的聲音隱約傳來，又很快被風聲割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負手站著。直到蕭安處理完畢，悄然來到他身後複命，他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父親那邊……”
“侯爺說，知道了。”蕭安躬身，“侯爺還說，水既渾過，清了表麵，也得防著底下再泛起來。府裡，這段日子要格外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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