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著,給溪水和對岸那片灰瓦屋頂鍍上了一層淡金。
“順著這條路下去,過了橋,就是棲雲莊了。”
車夫指了指橋對麵。
陳平安道了謝,抱著那青布包袱和木匣子下了車。車夫利落地調轉車頭,馬蹄和車輪聲很快消失在來時的山道拐彎處。
他定了定神,踏上了木橋。橋板發出輕微呻吟,橋下溪水清澈,潺潺流淌。過了橋,便是一條被腳步磨得光滑的土路,蜿蜒伸向前方那片屋舍。
棲雲莊。
他放慢腳步,邊走邊看。莊子不大,約莫二三十戶人家,房屋多是灰瓦泥牆,沿著平緩的坡地錯落分布,被一道道低矮的土坯牆或籬笆分隔開來。
沒有高牆,沒有朱門,空氣裡彌漫著柴火、炊煙、牲畜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正是午後,有人扛著鋤頭從田埂歸來,有婦人坐在門口揀選豆子,幾個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鬨。
他們看見平安這個生麵孔,會投來好奇的、直白的打量目光,但也僅此而已,很快又專注於自己的事。這一切,與京城那種精致的、疏離的繁華截然不同。
路漸寬,眼前出現一片較為開闊的穀揚,旁邊立著一棵高大的、葉子已落儘的老槐樹。
該往哪邊走?老韓……韓莊頭在哪裡?
平安正遲疑間,目光掃過穀揚另一頭,靠近溪水轉彎的緩坡處,似乎有個人影。
他走近些,看清那是一個坐在溪邊大石上的少年,頭戴一頂半舊的竹編鬥笠,帽簷壓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清晰的下頜。他穿著半舊的深藍色粗布短褐,身形清瘦,手握一根細長的竹竿,正在垂釣。
平安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客氣地開口:“這位小哥,打擾。請問,韓莊頭家怎麼走?”
那戴鬥笠的少年似乎沒聽見,依舊專注地盯著水麵下的浮子。
午後微風吹過,撩動他鬢邊幾縷未被鬥笠壓住的、顏色偏淺的碎發。
過了幾息,就在平安準備再問一遍時,他才極慢地轉過頭來。鬥笠的陰影下,隻能看到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膚色是常年在外的淺麥色。
他似乎抬眼看了看平安,但目光被帽簷遮擋,看不真切。然後,他伸手指了指與溪流相反的方向,聲音清冽平淡,沒什麼起伏,聽上去年紀似乎與平安相仿。
“往回走,過穀揚,東頭第三家,籬笆門最舊那戶。”
說完,便又轉回頭去,繼續盯著水麵,仿佛平安和剛才的問路從未發生。
“多謝。”
平安道了謝,轉身按他指的方向走去。
東頭第三家,果然,籬笆門比別家更顯老舊,門軸似乎都有些歪斜了。
平安正要叩門,那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拉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風跨了出來。
“可算到了!”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平安抬眼,隻見眼前站著一位老者,年紀約在五旬上下,身形異常高大挺拔,雖穿著普通的深褐色粗布短打,空蕩蕩的左袖掖在腰帶裡,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氣度,與尋常老農截然不同。
他麵容黝黑,皺紋深刻如刀刻,一雙眼睛卻銳利明亮,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熱切的笑意上下打量著平安。
“陳平安?是你不?我,韓振山,這兒的人都叫我老韓頭!” 老者不等平安回答,蒲扇般的大手就拍了過來,力道不輕,落在平安肩上,帶著一種軍人式的爽利,
“秦大哥的信我早收到了,可算把人盼來了!路上還順當不?快,進來喝口水!”
他手掌粗糙有力,笑容熱情得幾乎有些燙人。
平安被他拍得微微一晃,有些不適應這過於直接的肢體接觸和撲麵而來的熱絡,但依舊穩住身形,禮貌地微微躬身:“韓伯,是我。叨擾了。”
少年清瘦的身形在韓振山高大的身軀前顯得更加單薄。
他今年剛滿十六,雖然個子已經開始抽條,但臉上猶帶稚氣,此刻在這陌生的環境和過於高大的老者麵前,更顯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謹慎與沉靜。
“啥叨擾不叨擾的!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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