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身，動作利落。陌生的環境帶來的那點遲疑，在昨日與韓伯、石大勇等人接觸後，已被一種更清晰的想法取代。
既來之，則安之，更需主動為之。
陳平安從櫃底拿出那身繭綢直綴換上。他本是尋常相貌，眉眼周正得沒什麼棱角，丟進人堆裡便尋不見。
可這一身素色衣裳裹著，偏生襯出幾分清清爽爽的乾淨氣，越看越覺得順眼熨帖。
隨便對付了幾口，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檢查屋子。窗戶紙破了幾處，夜裡能進風。門軸乾澀，吱呀聲刺耳。
最要緊的是家具，兩條窄條凳，無論吃飯還是做點什麼都極不便。他需要一張坐著舒服的凳子，或許，再加一張小桌子，看書、放點東西也方便。
想到就做。他掩上籬笆門，朝著昨日韓伯和石大勇都提過的孫木匠家走去。
清晨的莊子已經活泛起來。炊煙四起，人聲夾雜著雞鳴犬吠，空氣裡是柴火、飯食和泥土混雜的、生機勃勃的氣味。
扛著農具的漢子，門口揀菜的婦人，追逐打鬨的孩童……目光或多或少會落在他這個生麵孔上，好奇，探究，也有漠然。
平安不再刻意回避，而是學著韓伯昨日的樣子，遇到視線相對，便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步子不快不慢。
孫木匠家就在莊西頭，老槐樹附近。木柵欄圍著，院裡堆滿木料，空氣裡鬆木和刨花的味道很濃。工棚裡傳來“嚓嚓”的拉鋸聲。
平安在院門口站定，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
“孫叔在嗎？晚輩陳平安，昨日來的，韓伯讓我來尋您。”
拉鋸聲停了。一個敦實的中年漢子走出來，手上還拿著鋸子，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風霜痕跡，目光在平安身上頓了頓，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了然。
“哦，老韓頭提過。陳平安？進來吧。”
“打擾孫叔了。”
平安邁步進院，目光快速掃過院裡的木料和工具，然後落在孫老蔫臉上，客氣道
“想勞煩您打張結實的方凳，再要些糊窗戶的紙。若是方便，還想要一張小方桌，不用大，能放點零碎就行。”
他話說得清楚，需求明確，態度恭敬卻不瑟縮。孫老蔫點點頭，正要開口，一個清亮又雀躍的聲音就插了進來。
“爹！有活兒了？”
隨著聲音，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棚子，帶進一股清晨涼而鮮活的氣息。
是個少年，個子挺高，勁瘦，皮膚是山裡人常見的小麥色，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毫不掩飾好奇地上下打量著平安，笑容燦爛得像此刻棚子外明晃晃的陽光。
“你就是昨天來的那個京城人？陳平安”
“阿木，咋咋呼呼的，像什麼樣子。”孫老蔫低聲訓了一句，轉向平安
“我家小子，阿木，毛手毛腳的，你別見怪。”
“阿木兄弟。”平安朝他點了點頭，臉上也帶出一絲淺淡卻真切的笑意。這少年的熱情直白，反而衝散了些許初次登門的生疏感。
“是我。初來乍到，以後少不得要叨擾孫叔和阿木兄弟。”
“不叨擾不叨擾！”阿木連連擺手，幾步就湊到平安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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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哥，你真是京城來的？京城啥樣兒？是不是房子都老高，街麵能並排跑八匹馬？人都穿綾羅綢緞嗎？你咋想到來我們這山溝溝裡？”
這連串的問題讓平安有些失笑，但他能感覺到對方純粹的好奇，並無惡意。他略想了想，挑著能說的答道：
“京城是比這裡大許多，房子是高，街道也寬闊。不過穿綢緞的也是少數，尋常百姓穿衣吃飯，在哪裡都不易。我來這裡，”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是投奔長輩故舊，想尋個安穩地方過日子。”
他回答得不算詳細，但也沒敷衍，語氣平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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