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廄裡的活兒，從未出過差錯。直到去年，風濕犯得厲害，實在撐不住，才卸了差事，管理舊庫。”
“我聽他說起過你。很多次。”
蕭煜終於側過頭，目光落在平安淚痕狼藉的臉上，
“一開始是說你幫了他，想讓你來他手下乾活。
後來他說起你心實，勤快，是個好孩子。
再後來，他說他認了你做乾兒子。說你離了府，他心裡記掛，卻又替你高興”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深深地紮進平安心裡剛剛因淚水衝刷而麻木的傷口。
巨大的悔恨和悲傷再次淹沒了他，可這一次，悲痛之中，似乎又多了點什麼。
那是一個更清晰、更立體的秦伯，不再僅僅是他記憶裡那個嘴硬心軟的老人，更是一個有血有肉、有過壯烈過往、一生忠義的人。
秦伯的生命，並不僅僅隻是侯府裡一個老仆，他曾是戰士，是忠仆，是一個完整而值得尊敬的人。
他的離去，帶著屬於他自己的完整的生命軌跡。
蕭煜不再說話。靈堂裡又恢複了寂靜，隻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老仆燒紙錢的窸窣聲，和平安低低的、壓抑的啜泣。
又過了許久，平安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他跪得腿腳麻木，卻仍固執地跪著，額頭抵著棺木，仿佛這樣便能離那個疼愛他的老人更近一些。
就在平安以為蕭煜會像之前一樣，沉默地等待，或是乾脆離開時，那沉靜的聲音，再次從身後響起，比剛才更近了些。
“他待我，有半師之誼，亦有……半父之情。”
蕭煜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剖析自身的坦誠，在這寂靜的靈堂裡，卻清晰無比。
平安微微側過頭，淚水模糊的視線裡，是蕭煜垂落的、看不清情緒的眼睫。
“他視你如己出，” 蕭煜繼續說著，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如今他不在了，你心裡覺得沒了倚靠，覺得……從此是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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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煜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又似乎隻是給他一點消化和反應的時間。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看著燭火或虛空，而是直接、平靜地落在了平安淚痕交錯、寫滿無助的臉上。
那目光很深，很沉，沒有什麼溫情的撫慰，卻有一種磐石般的篤定。
“平安，” 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若願意，從今往後，在這府裡，在京城，”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也可以是你的親人。”
不是憐憫，不是施舍，甚至不完全是安慰。那更像是一種基於對同一個逝者共同情感的、近乎責任般的宣告。
因為秦伯待他如半子，因為秦伯將平安視如己出，所以，在秦伯走後，這份源自秦伯的、未儘的牽掛與責任，便由他，蕭煜，自然地、不容拒絕地接續過來。
平安徹底呆住了，忘記了哭泣，忘記了悲傷，隻是怔怔地望著蕭煜。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讓那張平日裡冷硬威嚴的麵容，此刻看起來竟有種說不出的暖意。
“我……”
平安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茫然、無措、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實暖流的感覺，衝擊得他頭暈目眩。
蕭煜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也不期待他立刻理解或接受。他說完那句話，便轉開了視線，仿佛剛才那近乎承諾的話語，隻是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看了看棺木，又看了看快要燃儘的線香，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事務性的交代口吻：
“他住過的屋子，還留著。鑰匙在陳伯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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