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這熟悉的景致，此刻落在平安眼中，卻無端生出一層疏離的隔膜。
他不再是那個在此奔走的雜役，也不再是那個心懷隱秘期待的少年。他隻是個過客，來此做一個了斷。
青墨沉默地走在前方，背影挺直，步伐卻有些沉重。平安拎著那個不大的包袱，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目光平靜地掃過沿途熟悉的草木、石階、月洞門。
心像是被一層堅冰包裹著，方才在秦伯屋前與青墨對話時湧起的憤怒和悲涼，此刻都已沉澱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溫暖明亮的光。青墨在門前停下，側身對平安低聲道：
“公子在裡麵等你。”
他的目光複雜地在平安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再說些什麼，最終隻是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扉，然後推開，示意平安進去。
平安沒有看他，邁步走了進去。
書房裡燃著銀霜炭，暖意融融，驅散了秋夜的寒涼。
熟悉的書墨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蕭逸身上慣有的清冽冷香，撲麵而來。靠窗的紫檀木書案後，蕭逸正坐在圈椅裡，手裡拿著一卷書，似乎在看，又似乎隻是在出神。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
暖黃的燈光下，蕭逸的麵容比半年前清減了些，下頜的線條更顯分明，眉眼間的溫潤似乎也淡去幾分，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倦色，但那份與生俱來的清貴氣度，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他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家常錦袍，玉簪束發，燈火在他眼底跳躍，映出些許明明滅滅的光。
平安在離書案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垂下眼簾，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
“小人平安，見過二公子。”
沒有抬頭，沒有多餘的眼神，稱呼是“小人”，禮數是下人對主子最標準、也最疏遠的那一種。
蕭逸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臉上慣有的溫和笑意似乎凝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
他將書卷隨手放在案上，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椅背，目光落在平安身上，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審視的力度。
仿佛要穿透平安此刻平靜無波的表象，看清他內裡真實的情緒。
他看到平安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頭發，看到他那雙哭過之後依舊紅腫、卻異常沉靜的眼睛，還有他手中那個小小的、洗得發白的舊包袱。
“不必多禮。”
蕭逸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般清潤溫和，聽不出什麼異樣，“起來吧。”
“謝二公子。”
平安依言直起身，卻依舊微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腳前尺許的地麵上，姿態恭謹而疏離。
書房裡一時寂靜下來，隻有炭盆裡銀霜炭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暖融的空氣裡，卻流動著一絲無形的緊繃。
蕭逸沉默地看著他，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過了片刻，他才重新開口，語氣是慣常的關切，仿佛隻是在詢問一個久未見麵的舊仆：
“這半年，在莊子上，過得可好？”
平安的眼睫微微顫了顫，依舊沒有抬頭，聲音平板地回道：
“回二公子的話，托您的福，一切都好。莊子上的管事和鄉親們都頗為照應，有田可耕，有屋可住，
比在府裡時……自在許多。”
他語氣恭順，措辭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可那句“自在許多”，落在蕭逸耳中，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意味。
蕭逸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目光更深了些。
“看來，你倒是在外頭待得慣了。”
他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仿佛隻是隨口感慨
“我還擔心你不習慣鄉野清苦。”
“鄉野雖清苦，卻也簡單踏實。”
平安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蕭逸，那裡麵沒有怨懟，沒有委屈，隻有一片坦然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不必揣度人心，也不必憂懼行差踏錯。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裡……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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