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全是假話,他確實在棲雲莊住過許久。
厲鋒看著他被汗水、泥土和草汁弄得臟兮兮的小臉,那雙眼睛因為疲憊而有些失神,但眼神很靜,沒有怨毒,也沒有討巧,隻有一種認命般的專注。
這絕不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公子哥該有的眼神和耐力。
“你認識這個?”
厲鋒忽然用腳點了點地上一種不起眼的、開著小黃花的雜草。
平安看了一眼,遲疑道:
“這是……黃花蒿?好像能驅蚊,也能藥用,但具體不記得了。”
厲鋒沒說話,又指了旁邊一叢葉子形狀奇特的植物。
平安這次看了更久,才不太確定地說:
“這個……葉子像藿香,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是山裡的變種嗎?可以……解暑化濕?”
厲鋒盯著他,眼神裡的驚異越來越掩飾不住。
這山野間常見的、連很多老山民都叫不全名字的雜草,這小子居然能認個七七八八,還說出了些道道?
雖然不一定全對,但這絕不是“看莊子上的人弄過”就能解釋的。哪個富家公子會去記這些?
“你真是那什麼安家的小少爺?”
厲鋒脫口而出,眼睛都微微瞪圓了,嘴角還繃著,卻藏不住滿臉的錯愕與不敢相信,
“我怎麼覺著,你乾活比我家以前那個佃戶的兒子還利索??”
平安心裡咯噔一下,他總是這樣,一鬆懈下來,就忘了收斂自己,把不該露的模樣全露了出去。
“我……我身體不好,以前常生病,不能像其他兄弟一樣讀書習武,就……就愛看些雜書,花啊草啊,農桑之類的也翻過一些。
我爹說我不務正業……至於乾活,是、是怕被責罰,不敢偷懶。”
他半真半假地解釋,將“異常”歸結於“體弱多病、愛好偏門、膽小怕事”。
厲鋒心裡半信半疑。體弱多病?瞧這小公子方才悶頭乾活的那股韌勁,半點也不像。可他生得的確細皮嫩肉,先前瞧著,也確是副弱不禁風、受不得半點驚嚇的模樣。
愛好雜書?倒是有可能,那些有錢人家,養出些怪癖的少爺也不稀奇。怕責罰?這倒是真的,剛才自己那番威脅,怕是真把他嚇住了。
這麼一想,似乎也說得通。厲鋒心粗,很快就將那別扭感揮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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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平安被汗水浸透的額發,臟汙的小臉,以及那雙因為疲勞而微微發抖的手,心頭那點故意刁難後的快意早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這小公子,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覺得自己今天帶他出來“磋磨”根本就是個錯誤。非但沒看到想看的狼狽,反而讓自己更心煩意亂了。
“行了,別弄了!”
厲鋒粗聲粗氣地打斷平安準備繼續砍樹的動作,指了指那幾棵歪脖子樹,
“那幾棵樹今天不用砍了。剩下的,差不多就行了。”
平安愣了一下,看看天色,又看看還剩一小片的區域,猶豫道:
“可是……還沒乾完。”
“我說行了就行了!”
厲鋒沒好氣地吼道,覺得這小子簡直死心眼,
“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平安乖乖放下柴刀,開始將散落的枝葉歸攏。他動作依舊不疾不徐,認真地將砍下的灌木堆好,又用腳將一些零散的雜草踩實。
厲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這一上午,好像注意力全放在這小子身上了。
看他怎麼乾活,看他出多少汗,看他認不認得出雜草……
他原本還盤算著,今日要帶弟兄們往遠處探探路,此刻卻半點都記不起來了。
另外兩個寨裡的兄弟早已經先回去,山路上,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這讓他更加煩躁。自己這是怎麼了?跟他較什麼勁?
還較著較著,把自己給看進去了?
“喂,你……”
厲鋒又想問什麼,卻一時不知從何問起。
平安正好收拾完,轉過身,臉上還帶著勞作後的紅暈和汗漬,眼神安靜地看向他,等著他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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