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
上海高昌廟，江南造船所。
這座曾經被譽為東亞第一廠的工業巨獸，此刻正像一頭垂死的老象，癱倒在黃浦江渾濁的泥灘上。
巨大的龍門吊銹跡斑斑，靜止在半空，像是一具枯萎的骨架。船塢裡沒有在建的船隻，隻有半截爛尾的駁船泡在黑水裡，散發著刺鼻的黴味。
隻有大門口，熱鬧得像個火藥桶。
“給錢，不給錢不準走。”
“還我們的血汗錢。”
“那個姓馬的廠長要跑，攔住他。”
上千名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工人，手裡拿著扳手、鐵鎚，把行政大樓圍得水洩不通。他們眼窩深陷，那是長期飢餓留下的印記，但眼裡的怒火卻足以燎原。
大樓裡，幾個穿著海軍部製服的胖子正躲在窗簾後麵，嚇得瑟瑟發抖。
“這幫刁民，反了，都要造反了。”
廠長馬得財擦著滿頭冷汗，手裡死死抱著一個裝滿細軟的皮箱。
“巡捕房的人怎麼還不來？宋家不是說要把廠子賣了嗎？新東家死哪去了？”
就在這時。
“轟隆隆！”
地麵開始震動。
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機械轟鳴聲，壓過了工人們的喧嘩，從廠區大道的盡頭傳來。
工人們下意識地回頭。
隻見塵土飛揚中，兩輛深灰色的SDKFZ 222裝甲車，像兩頭從地獄衝出來的犀牛，蠻橫地撞開了早已腐朽的大鐵門。
緊跟其後的，是整整十輛滿載士兵的卡車，以及一輛黑色的防彈轎車。
“嘎吱。”
裝甲車一腳急剎，橫在了憤怒的人群和行政大樓中間。炮塔轉動，機關炮那黑洞洞的槍口，冷冷地俯視著這群手持鐵鎚的苦力。
“是軍閥，又是來搶東西的軍閥。”
人群中有人絕望地喊道。
“跟他們拚了，反正也是餓死，不能讓他們把機器拉走。”
眼看局勢就要失控，工人們的情緒即將炸裂。
“安靜。”
轎車門打開。
段宏業走了下來。他沒帶任何武器，手裡隻拿著那根文明杖。
他甚至沒用擴音器，隻是站在裝甲車的踏闆上，平靜地看著下麵那千雙絕望的眼睛。
徐樹錚卻沒那麼客氣，直接拔出腰間的手槍，對著天空就是一梭子。
“砰砰砰。”
槍聲在空曠的廠區回蕩，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都給老子閉嘴。”徐樹錚吼道，“誰是帶頭的？出來說話。”
人群騷動了一陣，最後分開一條道。
一個頭髮花白、穿著滿是油汙的工作服的老頭走了出來。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大號管鉗，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
“我是總工頭，叫陳老軌。”
老頭昂著頭，雖然有些畏懼那黑洞洞的槍口，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這位長官，我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這廠子欠了我們八個月的工錢。今天要是見不到大洋，這機器你們一顆螺絲釘也別想動，除非從我們屍體上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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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好。”
段宏業點了點頭，竟然露出了一絲讚賞的微笑。
他走下踏闆，徑直走到陳老軌麵前。徐樹錚和警衛緊張地想要上前護衛，卻被段宏業揮手製止。
“八個月的工錢。”
段宏業看著老頭那雙粗糙的手，那是常年和鋼鐵打交道的手，是工業文明最寶貴的財富。
“馬得財在樓上嗎？”段宏業指了指行政大樓。
“在，那個吸血鬼正準備跑路。”陳老軌咬牙切齒。
“把人帶下來。”
段宏業對著徐樹錚吩咐道，“還有，把他的皮箱也帶下來。”
幾分鐘後。
“放開我，我是海軍部委任的廠長，你們不能這樣。”
馬得財像頭死豬一樣被兩個陸戰隊員拖了出來，直接扔在滿是煤渣的地上。那個皮箱也被扔在一旁，“哢嚓”一聲摔開了，裡麵的金條和銀元散落一地。
工人們的眼睛瞬間紅了。
“那是我們的錢，那是我們的血汗錢。”
馬得財還在掙紮：“這是我的私房錢，我是清白的。這位少帥，咱們是自己人……”
“誰跟你是自己人？”
段宏業一腳踩在馬得財那肥膩的臉上，用力碾了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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