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門外的長隊從清晨四點就開始蜿蜒，像是一條巨大的、由布衣和氈帽組成的灰色長蛇，一直延伸到景山的轉角。
這些生活在皇城根下幾輩子的平民，第一次不是跪著看向那道深紅色的宮牆。
他們手裡死死攥著一枚由粗糙白報紙印製的券票，票麵上蓋著北方第一機械局那枚冷冰冰的齒輪鋼印。
這就是段宏業發出的參觀券。
段宏業此時正站在神武門斜對麵的茶樓二層，手裡捏著一具德製蔡司雙筒望遠鏡。
他沒有下樓去主持那個所謂的開幕儀式。
對於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且信奉實用主義的工業怪胎來說，暴露在幾萬名無法控製的民眾麵前，簡直是自尋死路。
他這種怕死的本能，讓他習慣性地在內襯裡塞進了那件高錳鋼防彈闆。
“少帥，馮將軍的人在午門那邊維持秩序，臉黑得像鍋底。”
徐樹錚推開包廂的木門，順手關嚴了窗戶。
“他覺得自己成了給咱們看大門的保鏢，正滿肚子火沒處撒呢。”
段宏業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指尖在大理石桌麵上敲擊出一串緊湊的節奏。
“讓他火去吧。”
“名聲我分了他一半，但這‘博物院’的門票錢和解釋權，他一分也別想碰。”
段宏業拿起桌上那塊苦澀的巧克力，直接咬碎。
這種高熱量的工業補給，能讓他在這這種高強度腦力博弈中保持絕對的冷靜。
隨著幾聲沉悶的銅鑼響，神武門厚重的木門被北方機械局的警衛團緩緩推開。
沒有樂工，沒有跪拜，隻有上百名端著衝鋒槍、神色肅殺的黑衣士兵在通道兩側築起了一道人牆。
這種由現代火力堆砌出來的秩序，讓原本喧鬧的民眾瞬間安靜了下來。
第一批進入故宮的百姓，腳底踏在原本隻有皇親國戚才能踩踏的青磚上，動作顯得僵硬且拘謹。
當他們看到那座雄偉的太和殿，以及殿前矗立的、寫著“國家公產”四個宋體大字的告示牌時，某種被壓抑了幾千年的奴性，正在被一種全新的國家主義邏輯強行扭轉。
“從今天起，這裡的一塊磚、一棵草，都是你們的，也是國家的。”
北方機械局派出的講解員，在大喇叭的嘶吼聲中，不斷重複著這句由段宏業親自定下的台詞。
這是段宏業最擅長的輿論戰。
他利用這種最低成本的方式，完成了對京城民心的收割。
此時的曹錕還在囚禁中咒罵，吳佩孚還在洛陽的殘兵敗將中嘆息，而段宏業已經成了這片土地上“文明”的唯一守護者。
天津，奉係行轅。
張作霖坐在虎皮交椅上，手裡捏著那份關於“故宮開放”的報紙，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透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荒誕感。
“這小子，真把皇宮給開了？”
老帥猛地把報紙拍在腿上，震得腰間的勃朗寧槍套一陣亂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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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開了皇宮，還收門票？一人兩毛現洋？”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一旁的小六子，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躁。
“小六子，你看看人家這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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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在關外拚了命地搶地盤、抓壯丁，人家段家小子進京城轉了一圈，不僅把名聲賺夠了，連老祖宗留下的金銀財寶都名正言順地裝進了兜裡。”
小六子低著頭，指尖摳著皮帶扣，沒敢吭聲。
他太清楚段宏業那套邏輯了。
在那位結拜大哥眼裡，所有的東西都能標價，所有的歷史都是可以利用的工業養分。
老帥站起身，在大廳裡來回踱步，皮靴踩得地闆咯吱作響。
“這北方，咱們怕是坐不穩了。”
他停下腳步，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眼神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忌憚。
“不怕段宏業手裡的坦克，就怕他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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