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
他怕自己這雙殺過人、刨過土、滿是細菌和血腥的手,弄髒了這個像雪蓮花一樣純凈的孩子。
“你……你是哪家的娃娃?怎麼跑到這兒來了?你爹娘呢?”張龍哽咽著問道。
諾諾歪著頭,指了指身後那片漸漸模糊的白光:“媽媽在超市裡……諾諾看到門開了,就跑出來了……叔叔,你們為什麼不回家吃飯呀?”
回家?
張龍慘然一笑,笑容比哭還難看。
家?
他的家在金陵(南京),早在兩年前就被日本人的飛機炸平了。爹娘被埋在廢墟下,連屍首都沒找到。
李根的家在贛南,為了躲避白狗子的圍剿,房子被燒了,全村人都逃光了。
他們哪裡還有家?
這支隊伍,就是他們的家。這腳下的雪山草地,就是他們的墳場也是他們的戰場。
“叔叔……沒有家了。”張龍低下頭,兩行熱淚順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滾落,砸在雪地裡,燙出了兩個小坑。
“叔叔們……是在打壞人。等打跑了壞人,打下了江山,就有家了。”
他不知道一個三歲的孩子能不能聽懂,但他就是想說。
諾諾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她看到叔叔哭了,心裡更難受了。她伸出那隻沒有拿包子的小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摸上了張龍那張粗糙刺手的臉。
小手溫熱,軟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那觸感,真實得讓人心顫。
“叔叔不哭……”諾諾笨拙地幫他擦著眼淚,“諾諾把包包都給叔叔吃……吃了包包,就有力氣打壞人了……叔叔是奧特曼嗎?”
張龍不懂什麼是奧特曼,但他感受到了那隻小手傳遞過來的溫度。
那不是幻覺!
那是真真切切的體溫!是活生生的人!
這孩子是真實存在的!
“連長……她是真的……她真的是活人……”李根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他跪在雪地裡,看著諾諾,就像看著一個降臨凡間的天使,“這麼好的娃……這麼好的娃……要是咱們都死絕了,以後這世上的娃,都能像她這樣穿得暖、吃得飽嗎?”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張龍混沌的大腦。
是啊。
他們爬雪山,過草地,啃樹皮,喝尿液,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讓全中國的娃娃,都能像眼前這個小丫頭一樣,穿上暖和的衣服,吃上香噴噴的肉包子,不用再像李根一樣,十五歲就扛著槍去拚命,不用再為了半根牛皮帶跟戰友拚刺刀嗎?
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如同一團溫暖火焰般的孩子,張龍心中那股瀕死的絕望,瞬間被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所取代。
這孩子,也許不是從哪個人家跑出來的。
也許,她是老天爺派來告訴他們的——
你們的犧牲,是值得的!
看啊,這就是未來的樣子!這就是你們用命換來的未來!
張龍顫抖著,終於伸出了那雙滿是凍瘡的大手。他沒有去接包子,而是輕輕地,無比珍視地,握住了諾諾那隻小小的手。
那一刻,兩雙手緊緊相連。
一雙屬於1935年的寒冬,布滿創傷,瀕臨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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