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了。但草地上的寒意，卻像是滲進了骨髓裡，怎麼抖都抖不掉。
這處背風的山坡上，死一般的寂靜。幾千雙眼睛，在那一刻彷彿都被那股霸道的、辛辣的、帶著濃鬱油脂香氣的白煙給勾走了魂魄。那是人類在極度飢餓狀態下，對食物最原始、最瘋狂的渴望。但在這一刻，這種渴望被一種近乎神聖的敬畏壓製住了。
因為那碗飯，捧在楊師長的手裡。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還帶著餘溫的塑料盒子。裡麵的白米飯晶瑩剔透，每一粒都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來的，吸飽了水分，軟糯飽滿。而在米飯之上，澆著一層金黃濃稠的醬汁，大塊大塊紅褐色的牛肉丁，混雜著翠綠的蔥花和胡蘿蔔丁，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一層誘人的油光。
咖喱。
這個詞對於1935年的紅軍戰士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他們聞不出那是薑黃、孜然和辣椒混合的味道，他們隻知道，這股味道比過年的殺豬菜還要香，香得讓人想把心肝肺都掏出來給它換。
楊師長的手在抖。
這位帶著部隊在槍林彈雨中衝殺、在瀘定橋頭都沒皺過眉頭的鐵血漢子，此刻捧著這個輕飄飄的飯盒，卻覺得它比千斤重的炸藥包還要沉。
“師長，趁熱……”張龍站在一旁，眼眶通紅，聲音哽咽，“這是未來的味道。您……您替咱們全師的兄弟，替那些倒在路上的戰友，嘗一口吧。”
楊師長深吸了一口氣，那股辛辣的香氣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瞬間喚醒了他那已經麻木萎縮的胃。他顫巍巍地拿起那個白色的塑料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沾滿了金黃醬汁的米飯和一塊牛肉。
他沒有馬上送進嘴裡，而是舉在半空中，像是在端詳一件絕世珍寶。
“牛肉……”楊師長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這麼大塊的牛肉……沒有筋，全是肉……”
他張開乾裂起皮的嘴，將那勺飯送了進去。
靜。
整個山坡上，幾千名戰士連呼吸都屏住了。
隨著咀嚼的動作，楊師長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啊？軟爛入味的牛肉在舌尖化開，濃鬱的咖喱醬汁刺激著每一個味蕾，米飯的香甜中和了辛辣，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那不僅僅是食物，那是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流進血液，瞬間炸開，驅散了盤踞在身體裡多日的死氣。
“唔……”
楊師長突然捂住了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嗚咽。
緊接著，兩行濁淚，順著這位硬漢滿是泥垢和風霜的臉頰，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進了那盒金黃色的米飯裡。
“師長！”警衛員小李嚇壞了，想要上前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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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師長擺了擺手，他蹲下身，把頭深深地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他嘴裡含著那口飯，捨不得咽，又不敢嚼，隻是任由眼淚肆意流淌。
“真好啊……真好啊……”
過了好半天，楊師長才擡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他看著張龍，看著王鐵，看著周圍那些麵黃肌瘦的戰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張龍……你告訴我實話……九十年後……咱們的娃娃們，真的能天天吃上這個？”
張龍立正，大聲吼道：“報告師長！能！！諾諾說了，這種飯在未來就是最普通的！那時候沒人餓肚子，娃娃們都嫌肉太肥，還要減肥呢！那時候的超市裡，這種盒子堆得像山一樣高，想吃啥味兒有啥味兒！！”
“減肥……嫌肉肥……”
楊師長重複著這幾個字，突然咧開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淚，帶著血，帶著一種釋然的狂喜。
“好！好啊！！”
楊師長猛地站起來，舉起手裡的飯盒，對著蒼天，對著茫茫草地，發出了雷鳴般的嘶吼：
“同誌們！都看見了嗎？！都聞見了嗎？！”
“這就是咱們要去的地方！這就是咱們要打下來的江山！！”
“咱們在這兒啃草根，吃皮帶，喝馬尿，為的是啥？為的就是讓九十年後的娃娃們，能坐在亮堂堂的屋子裡，嫌這大塊的牛肉太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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