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風是帶著濕氣的鞭子，抽在身上是火辣辣的疼；那麼現在的風，就是無數把細碎的、淬了冰毒的剃刀。它不講道理，不留縫隙，順著領口、袖口，甚至順著每一根汗毛孔，往人的骨髓裡鑽。
這是高原草地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白毛風。
就在半個時辰前，這支剛剛全殲了敵軍騎兵團的隊伍，還沉浸在“紅燒肉”和“咖喱牛肉”帶來的短暫狂歡裡。戰士們的肚子裡有著從未有過的飽腹感，血管裡奔騰著因為勝利而激蕩的熱血。他們穿著繳獲來的美式雨衣，背著嶄新的湯姆森衝鋒槍，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硬的鐵軍。
可老天爺似乎覺得這考驗還不夠。它要看看，這群吃了“未來飯”的鐵軍，到底能不能扛得住這來自地獄的嚴寒。
“連……連長……”
虎子的牙齒在打架，發出那種不受控製的、密集的“咯咯”聲，像是機關槍卡了殼。他抱著膀子，整個人縮成了一隻蝦米，每邁出一步，膝蓋骨都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別……別說話……”張龍走在前麵，他的睫毛上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每一次眨眼，上下睫毛就會粘在一起。他不得不時不時用手背去揉，把那層冰渣子揉碎。
繳獲來的美式雨衣，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贅。
這種橡膠雨衣確實防風，也防雨。但也正是因為它的不透氣，剛才戰鬥中戰士們出的一身透汗，此刻全部被鎖在了雨衣裡麵。隨著氣溫驟降到零下二十度，那一層貼著皮膚的汗水，瞬間結成了冰。
幾千名紅軍戰士，就像是穿著一身身貼肉的“冰鎧甲”。
那種冷，不是從外麵往裡冷，而是從肉裡往骨頭縫裡冷。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噬著關節，痛到麻木，麻木到失去知覺。
“啪嗒。”
走在張龍身後的二娃，突然腳下一軟，直挺挺地栽倒在雪窩子裡。懷裡那個髒兮兮的大白兔玩偶“白白”，也被甩了出去，半個身子埋進了雪裡。
“二娃！！”
張龍心裡一驚，想要伸手去拉，卻發現自己的胳膊僵硬得根本擡不起來。他隻能用整個身體撞過去，跪在二娃身邊。
二娃的臉色已經不是青紫，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有些渙散，嘴角卻掛著一絲奇怪的笑。
“連……連長……”二娃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片雪花，“俺……俺熱……好熱啊……”
說著，二娃那雙凍得像胡蘿蔔一樣的手，竟然開始去解雨衣的扣子，想要把衣服脫下來。
“別動！！”張龍嘶吼著，眼淚奪眶而出。
他知道這是什麼。這是“失溫症”到了最後的階段。人在凍死之前，大腦會出現幻覺，覺得渾身燥熱，會瘋狂地脫掉衣服，最後赤條條地死在冰雪裡，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
“不能脫！二娃！那是假的！那是閻王爺在騙你！！”張龍用那隻有三根手指的殘手，死死按住二娃的手，拚命地搖晃著他的肩膀，“醒醒！你不想見諾諾了嗎？你不想吃糖了嗎？！”
聽到“諾諾”兩個字，二娃渾濁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光。
“諾諾……”二娃呢喃著，“諾諾妹妹……穿著白裙子……真好看……她在花裡跑……俺想去追她……”
“追個屁！！”張龍一把扯開自己的雨衣，把自己那個雖然也已經冰涼、但至少還帶著一點體溫的胸膛，緊緊貼在二娃的臉上，“給老子活過來！！咱們還沒到陝北！還沒把太陽種下去！你敢死？！”
“暖寶寶……暖寶寶呢？！”張龍發瘋一樣地摸索著二娃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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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之前諾諾教他們做的、用破布包著的發熱包，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塊堅硬冰冷的石頭。裡麵的生石灰反應早就結束了，剩下的隻是一坨凍得死硬的廢渣。
“冷了……都冷了……”張龍絕望地捏著那個硬邦邦的布包，心像是被這一場大雪給埋了。
未來的飯能救命，未來的槍能殺敵。可這未來的熱氣，它留不住啊！
它就像那個美好的夢，終究抵不過這殘酷的現實。
“連長……別費勁了……”老馬背著那個沉甸甸的大箱子，踉踉蹌蹌地走過來。他的眉毛鬍子上全是冰溜子，像個白鬍子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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