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黎明前終於有了停歇的意思，但寒冷依舊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反覆拉扯著每個人的神經。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那隻爛草鞋旁。
那一枚小小的、印著黃色卡通小熊的創可貼，正靜靜地貼在小豆子那血肉模糊的腳後跟上。周圍是凝固的黑血，是凍爛的腐肉，是這個殘酷年代最猙獰的傷痕。而那隻小熊，卻在那片汙穢中憨態可掬地咧嘴笑著，那一抹鮮亮的明黃，像是在嘲笑這滿世界的灰暗，又像是來自天堂的一封信。
軍醫小張的手還在抖，他不想抖，可是控製不住。
作為一名在教會醫院偷學過兩年的半吊子西醫，他見過洋人的磺胺，見過昂貴的盤尼西林。但那些所謂的“神葯”，哪怕是用金條換來的，也沒有這種立竿見影的效果。
“揭……揭開看看？”王鐵山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小張深吸一口氣，像是對待最易碎的瓷器，捏住那薄如蟬翼的膠布邊緣，輕輕一撕。
沒有粘連皮肉的撕裂聲，也沒有小豆子預想中的劇痛。
當膠布完全揭下的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
“娘咧……”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呼。
隻見昨晚還深可見骨、流著黃水的潰爛傷口，此刻竟然已經結了一層淡淡的薄痂。周圍那原本發黑壞死的組織，奇跡般地褪去了死灰，露出了一圈粉嫩的新肉芽。沒有紅腫，沒有發炎，就連那股子讓人作嘔的腐臭味，也被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所取代。
一夜。
僅僅是一夜！
在這個感冒發燒都能要了命，在這個受了傷隻能用燒紅的刺刀烙鐵去燙、用鹽水去潑的年代，這種癒合速度，不僅僅是醫學奇跡，更是神跡！
“這哪裡是貼紙啊……”小豆子捧著自己的腳，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這是那隻小熊把俺的痛都吃了吧？”
雲念念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周圍那一雙雙震驚到失語的眼睛，有些怯生生地往雷震懷裡縮了縮。
“叔叔……小熊不好看嗎？”她奶聲奶氣地問，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飄忽，“那是念念最喜歡的……媽媽說，貼上小熊，痛痛就飛走了……”
雷震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差點窒息。
他看著懷裡這個麵色蒼白如紙、下巴尖得讓人心疼的孩子。她哪裡知道，這輕飄飄的一句“痛痛飛走了”，對於這群在生死線上掙紮的漢子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原本要鋸掉的腿保住了。
意味著，原本要在擔架上等死的戰友能站起來了。
意味著，他們這支傷痕纍纍的隊伍，又能多幾分活下去的希望！
“好看……真好看。”雷震低下頭，用滿是胡茬的下巴輕輕蹭了蹭雲念念的頭頂，眼眶濕潤，“這是叔叔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小熊。”
“那……那給我也貼一個唄？”旁邊那個腳趾凍掉的老兵，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他紅著臉，眼神裡全是渴望，“團長，我不怕疼，但是我怕拖累隊伍。要是這熊真這麼神，我也想貼一個。”
“我也要！”
“給我也來一個！”
剛才還推辭的戰士們，此刻看著小豆子那隻正在癒合的腳，眼神裡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對健康的渴望，更是對戰鬥力的渴望。
雷震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看向王鐵山。
王鐵山紅著眼睛，像是在分發自家最後一點保命糧一樣，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疊創可貼。他的手很臟，全是泥垢和火藥渣，但他捏著創可貼的動作卻溫柔得像是在繡花。
“都別搶！傷重的先來！小張，你看著貼！”
小張接過創可貼，手指觸碰到那光滑的包裝紙時，整個人又是一顫。這種紙的手感……太細膩了，比洋人的鈔票還要細膩。他撕開一個，那種特殊的彈性、那種從未聞過的膠水味，無一不在告訴他：這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
這是來自九十年後的科技，是另一個強盛國度對先輩最溫柔的撫慰。
隨著一個個小熊被貼在潰爛的傷口上，一種奇異的氛圍在隊伍中蔓延。那些原本疼得呲牙咧嘴的傷兵，眉宇漸漸舒展。那種鑽心的疼痛，真的被這薄薄的一層“未來”給隔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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