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是這絕望黑夜裡唯一的活物。
它不僅要驅散金沙江畔刺骨的寒風，還要負責把那一截截堅硬如鐵的牛皮帶，煮成能讓人活下去的“飯”。
那隻被子彈打穿了一個洞的破頭盔，此刻被架在火上。洞眼被一班長用黃泥細細地糊住了，裡麵翻滾著渾濁的黑湯。沒有油星，沒有米粒，隻有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硝煙味和陳舊皮革味的腥氣，隨著熱氣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
但這難聞的氣味，對於已經斷糧整整兩天的紅星團殘部來說，卻成了勾魂的香氣。
那是僅存的二十幾個人啊。
他們圍坐在篝火旁，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就像是一群裹著軍裝的骷髏。可即便餓得胃裡像是有把刀在絞，也沒有一個人把目光投向那鍋湯，而是全部盯著那個被雷震抱在懷裡的小小身影。
念念縮在太爺爺寬大的軍大衣裡，小臉被煙熏得有些發黑，那雙原本靈動的大眼睛此刻有些黯淡無光。她的小肚子一直在叫，“咕嚕嚕”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夜裡，比那一鍋湯的沸騰聲還要響亮。
“太爺爺……什麼時候開飯呀？”
念念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小嘴唇，聲音虛弱得像是剛出生的小貓，“念念……念念不想吃肉肉了，念念想吃大白饅頭……哪怕是窩窩頭也行……”
雷震的心，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在一點點地鋸。
他那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拍著念念的後背，眼眶發紅。
“念念乖，這裡……這裡沒有饅頭。”雷震的聲音沙啞，帶著極力的壓抑，“咱們在打壞蛋呢，隻有這‘硬肉’。等打跑了壞蛋，太爺爺帶你去下館子，吃白麵，吃頓好的。”
2024年，北京，特級指揮大廳。
巨大的屏幕前，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雷毅死死地抓著麵前的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他看著屏幕裡那個曾經威風凜凜、如今卻餓得連坐都坐不穩的父親；看著那個在2024年連稍微硬一點的牛肉都會吐出來、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的女兒，此刻卻要在那蠻荒之地，等著吃那一鍋煮皮帶。
“那是皮帶啊……”
雷毅的嘴唇顫抖著，淚水順著蒼老的臉頰滑入衣領，“那上麵浸透了汗水，浸透了硝煙，甚至可能還染過血……那東西怎麼能吃？怎麼能給一個三歲的孩子吃？！”
旁邊的一位年輕參謀別過頭去，不敢看屏幕，隻能偷偷抹淚：“首長，根據史料記載……長征過草地時，許多部隊都斷了糧。紅軍戰士們煮皮帶、煮槍套，甚至……甚至從馬糞裡找沒消化的青稞粒……”
這一刻，所有的現代人都沉默了。
他們坐在恆溫的房間裡，剛剛吃過營養豐富的晚餐。他們無法想象，那個締造了如今盛世的黨和軍隊，當年究竟是用怎樣的鋼鐵意誌，咽下了那難以想象的苦難。
1935年，金沙江畔。
“好了。”一班長用那隻獨臂，拿著一根樹枝在頭盔裡攪了攪。
那截皮帶已經被切成了小拇指甲蓋大小的碎塊，雖然煮了兩個小時，但依然頑固地保持著它的韌性。
一班長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那是整鍋湯裡最“精華”、煮得最軟爛的部分。他沒有給自己，也沒有給雷震，而是直接端到了念念麵前。
“念念，來，張嘴。”一班長那張滿是胡茬和傷疤的臉上，擠出一絲極其溫柔的笑，“這是叔叔特意給你挑的‘瘦肉’，可香了。”
念念看著那一勺黑乎乎的東西，小眉頭皺了起來。
她本能地抗拒這股怪味。
但在2024年的幼兒園裡，老師教過要珍惜糧食。而且，太爺爺和叔叔們的肚子也在叫，他們都還沒吃呢。
小姑娘乖巧地張開嘴，“啊嗚”一口含住了勺子。
那一瞬間，苦澀、腥臭、還有一種像是嚼橡膠一樣的口感，充斥了她的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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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
念念本能地乾嘔了一下，小臉瞬間憋得通紅，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咽下去！”雷震突然嚴厲地低喝一聲，但隨即，他的聲音就哽咽了，“念念……聽話……不吃會死的……咽下去……”
念念看著太爺爺那雙含淚的眼睛，看著周圍那些叔叔伯伯們期盼又心疼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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