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割在人臉上生疼。但在這金沙江畔的篝火旁，卻有一種比火焰更灼熱的東西，在幾十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之間流淌。
王鐵柱的手掌寬大而粗糙，上麵布滿了老繭和凍瘡，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才殺狼時的黑血。可就在這隻彷彿是從泥潭裡伸出來的手掌中心，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小的、被油紙層層包裹的藥片。
那是白色的。
在這滿眼焦黑、枯黃、血紅的絕望色調中，這抹白色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盤尼西林……”
2024年，特級指揮大廳裡，一位著名的戰地醫學專家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顫抖得變了調，“那是第一代磺胺類藥物的前身，在那個年代……在那個年代，這一顆葯，就是一條命啊！”
“而且……而且看王鐵柱連長的傷……”專家指著屏幕，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他的後背被狼牙撕爛了，傷口深可見骨。在這滿是細菌的沼澤邊，如果沒有這顆抗生素，他……他必死無疑！”
屏幕裡，王鐵柱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他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虛汗。但他看著手中那顆葯，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給娃吃。”
王鐵柱把手往雷震麵前送了送，裂開乾枯的嘴唇笑了笑，“咱們這群大老粗，爛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不過是這草地裡多一具骨架子。但這娃……這娃金貴。”
他指了指懷裡燒得迷迷糊糊的念念，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自家沒長大的閨女，“她見過那個‘新中國’。她肚子裡裝著的，是咱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她得活著……她必須得活著，替咱們這幫死鬼，再去看看那個叫天安門的地方。”
雷震的手在顫抖。
他盯著那顆葯，又看了看王鐵柱背上還在滲血的恐怖傷口。
“鐵柱……你給了她，你怎麼辦？”雷震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子，“這傷口要是發炎……”
“嗨！我不礙事！”王鐵柱大咧咧地一揮手，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嘴角一陣抽搐，但他硬是咬著牙沒哼一聲，“我王鐵柱命硬，閻王爺嫌我肉酸，不收我！快！別磨嘰！給娃灌下去！”
說完，他生怕自己後悔似的，一把抓過旁邊的一班長手裡那個還沒洗乾淨的破頭盔，倒了點溫水，把藥片扔進去，用粗糙的手指狠狠碾碎。
藥片化開了。水變成了淡淡的乳白色。
“來，把娃扶起來。”
雷震眼眶通紅，含著淚，小心翼翼地抱起已經燒得渾身滾燙的念念。
“念念……乖……喝葯葯……”
小姑娘閉著眼，眉頭緊鎖，小臉燒得像個紅蘋果，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囈語：“苦……念念不喝……要爸爸……要爸爸吹吹……”
這一聲微弱的“要爸爸”，像是重鎚一樣砸在雷毅的心口。
2024年，雷毅跪在屏幕前，雙手死死抵著那冰冷的玻璃，彷彿想要透過時空，去給女兒吹一吹那碗苦澀的葯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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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爸爸在這兒……”這位老將軍哭得像個孩子，“念念聽話……喝下去……那是你王叔叔用命換來的葯啊……”
1935年的寒風中，雷震深吸一口氣，他含了一口葯湯，俯下身，嘴對嘴，一點一點地哺喂進念念的口中。
苦。
極度的苦澀在口腔裡蔓延。
但周圍所有人的心，卻是熱的。
王鐵柱看著那一碗救命的藥水慢慢見了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身子一軟，靠在旁邊的一具狼屍上，臉上露出了憨厚而滿足的笑。
“值了。”他輕聲說道，“虎子，你看見沒？咱們的葯，救了個神仙娃娃。你在那邊別怪連長偏心啊……”
也許是這顆跨越生死的藥片真的起了作用，也許是紅六軍團一百二十八名烈士的英靈在冥冥中護佑。
半個時辰後，念念身上的高熱，奇跡般地退了下去。
小姑娘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雷震那張布滿風霜、此時卻寫滿關切的臉。火光映照下，這位老人的白髮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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