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的咆哮漸漸被拋在身後，但天地間並沒有因此變得溫柔。
瀘定橋的火焰剛剛熄滅，一股透著骨子裡寒意的冷風，就從西北方向那連綿雲端吹了下來，像把冰刀子，刮得人臉生疼。
隊伍在天全縣短暫停留後，擺在紅軍麵前的，是一堵牆。
一堵白色的、連接著蒼穹的、讓飛鳥都絕望的牆——夾金山。
海拔四千多米，終年積雪，空氣稀薄。當地老鄉說：“夾金山，夾金山，鳥兒飛不過，人不可攀。要想越過夾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間。”
【滴——】
【係統提示：當前環境極度惡劣。】
【地圖更新：夾金山脈。海拔：4124米。氣溫：-20℃（風寒效應後）。】
【任務目標：翻越第一座大雪山。保留革命火種。】
念念縮在雷震的懷裡，小臉被凍得紅撲撲的，鼻涕還在不停地流。雖然她穿著2024年的加絨衝鋒衣，腳蹬著防寒雪地靴，但那種空氣稀薄帶來的胸悶和刺骨的濕冷，還是讓小姑娘難受得哼哼唧唧。
“太爺爺……冷……”念念打了個寒顫，手裡抱著的平板電腦都蒙上了一層白霜。
雷震解開自己那件單薄得透光的軍衣，想把念念往裡麵再塞一塞。可他的身體也是冰涼的，那是一具常年營養不良、早已透支了熱量的軀體。
“念念乖，堅持一下，過了這座山，就有太陽了。”雷震哄著孩子，牙齒卻在不受控製地打架。
2024年，特級指揮大廳。
空調恒溫26度，暖風徐徐。
但屏幕前的所有人，卻都覺得如墜冰窟。
雷毅看著熱成像畫麵。代表紅軍隊伍的長龍，正在向那片深藍色的低溫區域緩慢蠕動。每一個光點的溫度都在下降，有些光點，甚至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
“爸……你們穿的是什麼啊……”雷毅更咽著。
通過念念的高清攝像頭，後世的人們清晰地看到了這支隊伍的裝備。
大多數戰士，隻穿著兩層單衣。有的甚至還穿著在南方打仗時的短褲，腿上裹著破布條禦寒。
更讓人心碎的是腳下。
是草鞋。
在這個零下二十度的雪山上，他們穿著草鞋。腳趾凍得紫黑，有的已經潰爛流膿，每走一步，都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一個淡淡的血印。
【我受不了了……我看過史書，說紅軍翻雪山苦，可我沒想到是這麼苦。】
【這哪裡是行軍？這是在用肉體凡胎跟老天爺拚命啊！】
【念念，有沒有暖寶寶？有沒有羽絨服？快給他們啊！】
【樓上的，念念隻是個孩子，她那個小背包能裝多少東西？給全軍幾萬人發羽絨服？那是神話，不是曆史。】
隊伍行進到半山腰。
風，突然狂暴起來。
夾金山的氣候像娃娃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是陰雲密布，此刻突然狂風大作，夾雜著鵝毛大的雪片，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大家抓緊了！別掉隊！拉著前麵人的尾巴！”
連長廖大珠在風雪中嘶吼，他的胡子上掛滿了冰碴，整個人像個白色的雪人。
念念被雷震用背包繩死死綁在背上。
她透過護目鏡（那是媽媽給她滑雪買的），看著周圍的叔叔伯伯們。
大家都彎著腰，低著頭，像一群在大海浪濤中掙紮的螞蟻。
突然，前麵的隊伍停下了。
“怎麼回事？！”雷震大聲問。
“團長！有人……有人坐下了！”前麵的戰士帶著哭腔喊道。
在這雪山上，“坐下”，就意味著死亡。
一旦坐下，那口氣一泄，人就再也起不來了。
雷震背著念念，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過去。
在路邊的一塊避風的大石頭旁，坐著一個年輕的小戰士。他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身上那件軍裝大得有些滑稽，顯然是從犧牲的戰友身上扒下來的。
他靠在石頭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手裡緊緊攥著一個乾癟的布袋子。他的睫毛上結滿了白霜，眼睛半睜著，望著山頂的方向。
“起來！起來啊！”
雷震衝過去，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別睡！睡了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起來走！”
那個身體，已經硬了。
像石頭一樣硬，像冰塊一樣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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