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鳴盪北岸，江南軍臨時營地。
晨霧未散，空氣中還殘留著遠方湖心的焦糊味。方臘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正聽取各方軍報，鄧元覺在清點殘存船隻，武鬆在整編傷員，阮小五帶著於家村的漁民在打撈落水的兵器甲胄，忙碌而有序。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呼延灼翻身下馬，甲胄上還帶著夜戰的血汙與露水。他大步上前，單膝跪地：“聖公！末將追擊敵酋，在東麵漁村廢墟中發現高俅遺體。”
他將身後馬上馱著的長形包裹小心卸下，解開外層染血的錦緞，露出裡麵收斂整齊的高俅屍身，雖然已略作整理，但脖頸間那道猙獰刀口仍觸目驚心。
方臘走下木台，來到遺體前，俯身看了片刻，直起身：“是你殺的？”
呼延灼搖頭：“末將到時，高俅已死。看傷口和周圍足跡，殺他的人趁亂下手，一刀斃命，手法乾淨。末將猜測，不是李綱就是宋江。”
“宋江？”李逵擠上前來，瞪大眼，“那廝敢殺高俅？他不是給高俅當狗當得挺歡嗎？”
武鬆冷哼一聲：“狗急了還跳牆，宋江怕是被逼到絕路了。”
方臘沒有立刻評判，他轉身看向圍攏過來的眾將，平靜問道：“高俅已死，諸位說說，咱們如何處置這具遺體？”
李逵第一個跳出來，嗓門大得像敲鑼：“這還用問？高俅這廝，害得咱們江南戰船全沉了！弟兄們死了多少，傷了多少？俺和李綱那狗賊打仗時，親眼看見他們拿百姓擋箭！這種禍害，死了也不能便宜他！聖公，依俺看，把高俅拖到金陵城頭遊街示眾！讓北邊那些狗官看看，跟咱們江南作對是啥下場！也讓高俅的徒子徒孫們瞧瞧，他們太尉死了連個囫圇屍首都落不著！”
他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
武鬆這次沒攔他，隻是沉聲道：“鐵牛的話糙理不糙，高俅當年在東京陷害多少忠良？林教頭就是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此人死有餘辜，給他什麼體麵？”
李逵得到武鬆支持，更來勁了：“就是就是！俺還要在高俅屍體上掛個牌子，寫上‘奸臣高俅，死有餘辜’八個大字！讓南北兩岸的人都看看！”
鄧元覺撥動念珠，雙掌合十：“阿彌陀佛，李統領所言，固然是為戰死弟兄出一口惡氣，但貧僧以為，死者為大，縱是仇敵，既已伏誅，不必再辱其屍。我佛慈悲，普度眾生，亦度惡人。”
李逵瞪眼：“國師！你慈悲啥？他差點把咱們全烤成乳豬！”
鄧元覺苦笑：“正因如此，我輩更不可效其惡行，以暴易暴，仇讎相報，何時能了？”
呼延灼這時抱拳開口：“聖公，末將鬥膽說幾句。”
方臘點頭：“呼延將軍直言無妨。”
呼延灼斟酌道：“末將以為，高俅確實死有餘辜，他這些年陷害忠良、貪墨軍餉、結黨營私，所作所為，天人共憤，但正因如此，咱們更不該學他那套。”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江南為什麼能聚起這麼多弟兄？為什麼百姓願意跟咱們走？不是因為咱們殺人比朝廷狠，不是因為咱們手段比高俅毒，是因為咱們講理，講仁，把人當人。高俅可以虐殺俘虜、屠戮百姓，咱們不能。高俅可以鞭屍洩憤、辱人遺體，咱們也不能。這不是軟弱，這是咱們和他們的分別。”
李逵撓頭：“呼延將軍，你這話俺聽著……怎麼像在罵俺？”
呼延灼看他一眼：“我不是罵你，我是說給所有人聽，咱們要是變得和高俅一樣，那咱們打這場仗，圖什麼？”
李逵沉默了。
方臘沒有表態，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沖。
“林教頭。”方臘的聲音放得很輕，“你和他們不一樣，高俅當年陷害你，逼得你妻子自盡，逼得你走投無路上梁山。你跟他，不是戰場上的仇，是滅門的恨，這世上若有人最有資格處置高俅的遺體，就是你。”
林沖擡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釋然後的輕鬆，那是一種歷盡劫波後平靜如水的神色。
“聖公，”林沖緩緩開口，“您把高俅交給末將處置，這是您對末將的恩典，末將心裡記下了。”
他走到高俅遺體前，低頭看著那張蒼白僵硬的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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