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從草原刮過來時,已經帶著刀子般的寒意。
大同總兵府裡,李成梁把剛送到的邊報重重拍在桌上,那張老臉陰沉得能擰出水:“狗日的黃台吉——真敢動手!”
邊報上字字帶血:九月十三,蒙古騎兵八千破新平堡,守軍三百盡歿。九月十五,掠得勝堡,擄百姓四百餘。九月十八,破拒牆堡,殺軍民七百,擄走牛羊馬匹無數。
三座堡壘,一千多條命,一千多個被繩子串起來往北拖的大明百姓。
“探清楚了?”李成梁盯著跪在下麵的夜不收隊長,“真是黃台吉親自帶隊?”
“千真萬確!”夜不收隊長滿臉血汙,“小的帶人摸到十裡外親眼看見的——黃字大旗,黃台吉就在旗下,還有鄂爾多斯部的哈喇慎、永謝布部的把都兒,三家旗號都在!”
李成梁一拳砸在桌麵上,茶杯跳起來摔得粉碎。
八萬。探馬回報的數字在他腦子裡打轉。土默特部三萬,鄂爾多斯部兩萬五,永謝布部兩萬,再加上些小部落湊的人馬——整整八萬騎兵,像一片黑壓壓的蝗蟲,壓在大同以北一百五十裡的草原上。
這不是尋常劫掠。這是試探。
“總兵,打不打?”副將紅著眼睛問。
李成梁沒說話。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新平堡劃到得勝堡,又劃到拒牆堡——三個點連成一條弧線,像張開的狼嘴,正對著大同。
打?大同鎮滿打滿算五萬兵,真正能拉出去野戰的不到三萬。對麵八萬蒙古騎兵,還是黃台吉親自帶隊。
不打?任由蒙古人這麼一路搶下去,大同以北的堡壘就得全丟。到時候蒙古兵臨大同城下,他這個總兵也別幹了。
“閉城,固守。”李成梁咬著牙擠出四個字,“八百裡加急,報京!”
急報是九月二十送到京城的。
那天正好是大朝會。八百裡加急的驛馬衝進長安街時,早起的百姓還揉著眼睛嘀咕:“這大清早的……”
等看到馬上驛卒背後插著三根染紅的翎毛,所有人都醒了——三根紅翎,邊關最急的軍情。
奉天殿裡,朱翊鈞剛聽完戶部奏報秋糧入庫,殿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錦衣衛捧著漆盒直入殿中,單膝跪地:“陛下!大同八百裡加急!”
滿殿寂靜。
漆盒打開,李成梁的親筆奏報攤在禦案上。字寫得潦草,看得出是倉促寫的,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
“九月十三至十八,蒙古土默特部黃台吉,聯鄂爾多斯、永謝布等部,聚兵八萬犯邊。破新平、得勝、拒牆三堡,殺軍民一千四百餘,擄百姓一千三百餘人……”
朱翊鈞看完,把奏報輕輕放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站在最近的張居正看見,年輕皇帝握在袖中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都聽見了?”朱翊鈞開口,聲音平靜得嚇人。
滿殿文武,鴉雀無聲。
“蒙古人破了咱們三座堡,殺了一千多人,擄走一千多人。”朱翊鈞慢慢站起來,“現在,說說吧——該怎麼辦?”
死寂持續了大概三個呼吸。
然後禮部尚書潘晟第一個出列——這老傢夥自從上回被皇帝當眾戳穿江南生意的事,消停了幾個月,今天看樣子是憋不住了。
“陛下!”潘晟撲通跪地,聲音帶著哭腔,“臣以為……當撫!”
“怎麼撫?”
“可、可遣使與蒙古議和,許其重開邊市,歲賜茶布……”潘晟越說聲音越小,因為已經有人開始咬牙了。
“歲賜多少?”朱翊鈞問。
“這個……茶五千擔,布三萬匹,再加些銀兩……”
“還有呢?”
“若、若蒙古要求……或許可許其入貢馬匹,咱們照價收購……”
“還有呢?”
潘晟冷汗下來了:“沒、沒了……”
朱翊鈞笑了。他走下禦階,走到潘晟麵前,俯身看著他:“潘尚書,你知道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兵臨北京城下,朝廷‘撫’出去多少東西嗎?”
潘晟哆嗦著不敢答。
“朕告訴你。”朱翊鈞直起身,聲音陡然拔高,“白銀三十萬兩!絹二十萬匹!糧食五十萬石!就這,蒙古人第二年又來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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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目光掃過滿殿文武:“今天朕要是許了茶布,明天他們就要鐵器!許了鐵器,後天就要糧食!許了糧食——他們就要朕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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