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有儀鬆開他的手，走到床邊坐下。
月白色旗袍在淺灰色床單上鋪展開來，像一片落在水麵上不肯沉下去的月光。
她拍了拍旁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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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坐。」
「不用拘束。」
「這間房隻有我一個人住，沒人會來打擾。」
顧顏在她旁邊坐下。
床墊很軟，比他在第七軍團宿營地裡睡過的任何一張行軍床都要軟。
他注意到床頭櫃上那本古籍旁邊放著一根紅繩，紅繩尾端墜著一個小小的銀色鈴鐺，跟他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樣。
她在溫莎莊園幫他係上之後，親手係進絲帶裡的結他還記得。
這些年她一直戴著它，褪色了也沒有換過。
「你這個房間……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裴有儀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幾分。
「你是想說，太少女了。」
「語冉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她說我房間裡的東西跟我的年齡不匹配。」
她頓了頓，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鈴鐺，鈴鐺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其實我年輕時候喜歡的東西跟語冉差不多。」
「練劍、修煉、打理家族事務。」
「後來收養了語冉，就更沒什麼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現在忽然有了時間，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就一樣一樣試著種。」
顧顏看著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想了一會兒說很好，至少比艾琳娜養的強。
裴有儀問她也養了東西，顧顏說養了盆仙人掌，上周給澆死了，她以為仙人掌跟天鵝一樣需要每天喝水。
裴有儀輕輕笑了一聲，說那位艾琳娜大人確實不像會養植物的樣子。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都是些跟戰爭無關的小事。
多肉植物多久澆一次水好，艦上的咖啡機是不是比京都便利店的咖啡更苦，那盆水培綠蘿快要被海風吹蔫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跟一個很久沒回家的家人聊家常。
聊到後來，裴有儀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她沒有靠在顧顏肩上，隻是安靜地坐在他旁邊，歪著頭看著舷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深藍色大海。
她今晚沒有喝酒，但她比在京都包間裡更清醒，也更勇敢。
那些白天被黑壓壓的陣亡數字和密密麻麻的調配令壓住的心思，此刻全被她從最深處一件件撿回來，捧在掌心裡，一字一句講給旁邊這個人聽。
講的都是極小極細碎的事，與他有關或無關，都與他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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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似乎想到了什麼，裴有儀突然沉默了。
「有儀姐姐。你在想什麼。」
裴有儀沒有立刻回答。
她依舊側著身，歪著頭看著舷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深藍色大海，海平線上偶爾有一兩點艦隊的航行燈在雲層下閃爍，像是散落在夜幕邊緣幾顆還沒熄滅的火星。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在想語冉。」
「她的飛機應該已經過國際日期變更線了。」
顧顏看著她的側臉。
舷窗外的月光把她精雕細琢的五官映得柔和而清晰，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又在輕輕蜷縮了，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不用太擔心。」
「語冉會知道你的苦衷的。」
裴有儀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沒有看顧顏，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根已經褪色的紅繩，鈴鐺隨著她細微的顫抖輕輕晃了兩下。
然後她抬起眼簾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瞳孔裡，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照得極亮極透，像是裡麵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碎裂。
「小顏。」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不知羞恥的女人。」
「喜歡上了女兒喜歡的男生。」
顧顏有些傻眼。
他猜到裴有儀心裡有事，也猜到她大概是在糾結語冉要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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