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當這兩個字，從趙鐵柱那沙啞的喉嚨裡吼出來時，癱坐在地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過年。
多麼熟悉，又多麼遙遠的兩個字。
對於這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來說，時間的概念，早已模糊。
他們隻知道白天和黑夜，隻知道戰鬥和逃亡。
他們甚至已經忘了，今天是何年何月。
“明天……真的是大年三十？”
一個從金陵城逃難出來的教書先生，顫抖著聲音問道。
他掰著手指，算了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老淚縱橫。
“是！是啊！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我都忘了……”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人群中，激起了層層的漣-漪。
是啊，要過年了。
在他們的家鄉，此刻，或許家家戶戶都已貼上了春聯，掛上了紅燈籠，孩子們正穿著新衣，吵著鬧著要壓歲錢，廚房裡，正飄出年夜飯的陣陣香氣。
而他們……
一群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在這荒山古寺之中，又能如何過年？
一股巨大的、名為“思鄉”的悲傷情緒，瞬間淹沒了劫後餘生的那點慶幸。
幾個年輕的士兵，想起了遠在四川的爹娘，想起了家門口那棵老槐樹，想起了臨行前，阿妹塞到自己手裡的那個滾燙的煮雞蛋，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難民中，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年輕女人，更是抱著懷裡的孩子，放聲痛哭。
悲傷，是會傳染的。
很快，整個破敗的寺廟庭院裡，便被一片壓抑的、絕望的哭聲所籠罩。
“哭！哭個屁！”
趙鐵柱看著這番景象，心裡也堵得難受，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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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
他一腳踹在旁邊一根倒塌的石柱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都是一個激靈。
“都給老子把眼淚憋回去！”
趙鐵柱赤紅著雙眼，如同發怒的雄獅，掃視著每一個人。
“過年，是喜慶的日子！不是哭喪！”
“我們活下來了！從上千個小鬼子的包圍圈裡，殺出來了！這他娘的就是天大的喜事！就值得浮一大白！”
他指著身後那座雖然破敗、但依舊能遮風擋雨的古寺。
“咱們有地方住，不用在野地裡挨凍！咱們有‘後人’送來的糧食，餓不著肚子！咱們手裡有槍有炮，誰來都不怕！”
“比起那些，永遠留在了鬆盧的兄弟，比起那些，還在鬼子鐵蹄下受苦受難的同胞，我們，已經幸運太多了！”
“你們說，咱們該不該高興？！”
趙鐵柱的吼聲，如同洪鐘大呂，狠狠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是啊……
他們活下來了。
這，就比什麼都強。
哭聲，漸漸停了。
人們擡起頭，看著那個如同煞神一般，卻又讓他們感到無比安心的男人，眼神，漸漸地，從悲傷，變為了堅定。
“連長……你說得對。”
林峰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走到隊伍中央，開始清點人數，統計傷亡。
這是一個殘酷，但又必須進行的過程。
鋼盔連，出發時不到三十人，經過幾場血戰，雖然在“神仙寶衣”的保護下，大部分人都活了下來，但依舊有五名戰士，永遠地留在了那片他們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上。
兩個，是死在人肉炸坦克的壯舉中，屍骨無存。
三個，是在穿越封鎖線時，為了掩護難民，被日軍的擲彈筒，不幸命中，連同身上的“寶衣”，都被炸成了碎片。
林峰念出了那五個戰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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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念出一個名字，人群中，就發出一陣壓抑的抽泣。
戰士們默默地，從背包裡，拿出那五位兄弟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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