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馬仔。鄧伯在廟街最大的海鮮酒家擺和頭酒，和聯勝和另一個字頭爭油麻地三條街的看場權，打了半年，終於坐下來談數。
家豪一個人從門口進來，穿的還是校服。
十七歲，中六，放榜那天直接來的酒家。寸頭，瘦得像根晾衣竹，顴骨突出，嘴唇乾裂。
他來借人。
他哥哥欠貴利三十萬，人被扣在鯉魚門，明天不還錢就要沉海。
鄧伯沒答應。
家豪在酒家門口站了一夜。淩晨四點，早茶檔開始蒸腸粉，蒸汽從後巷湧出來，把他半個身子罩進白霧裡。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第二天早上，他一個人去了鯉魚門。
我不知道他那天是怎麼把人救出來的。隻聽說他回來時左手包著滲血的紗布，三根手指隻剩皮肉連著，醫生接了兩根，小指永久性彎曲變形。
他哥哥上岸後連夜跑路去了台灣，再沒回來過。
後來他跟了鄧伯七年，從泊車仔做到二路元帥。鄧伯晚年常說，和聯勝三百號四九仔，真正能扛事的就程家豪一個。
這樣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兄弟是警方臥底——
我把紙條燒了，衝進馬桶。
紙灰在水麵打了個旋，沉下去，沒留下一絲痕跡。
黎永年約家豪“談數”那天，我陪家豪去的。
地點在尖沙咀一間私人會所，門口停滿賓士。黎永年坐在長桌那頭，麵前擺著一客韓牛，正在用刀叉切成整齊的小塊。
“程家豪，”他頭也不擡，“鄧伯剛走，你就急著往公司安插上海幫的人，當香港沒人了嗎？”
家豪拖開椅子坐下，那姿勢像在茶餐廳點餐：“黎生，公司不是你一個人的公司。鄧伯在的時候也沒說過話，你話這麼多？”
黎永年把刀叉放下。他沒發火，反而笑了。
“程家豪，你這人最大的毛病，”他說，“就是把義氣兩個字看得太重。”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隻有半秒，我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麼。
回程的車上，家豪一反常態地沉默。車過紅磡海底隧道，燈光一段一段從他臉上劃過。
“阿成，”他突然開口，“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砍人？”
“……麗水那回？”
“嗯。”他靠進座椅，閉上眼睛，“那間錄像廳還在嗎？”
“早拆了。現在是一間便利店。”
“便利店。”他重複，笑了一下，“賣什麼的？”
“便當、飲料、香煙。萬寶路二十三塊一包。”
“漲價了。”他說，“以前才十五塊。”
我沒接話。
“你他媽一個人衝進去，”他說，“十個人，你打五個，我打五個。我這邊有個拿開山刀的，劈過來我躲都沒躲開，肩上縫了七針。”
“你讓我別跟鄧伯說。”
“說了多丟人。”他笑，“第一次砍人就被開瓢，以後怎麼混。”
隧道的光從他臉上掠過最後一截。
“你遞煙給我，”他說，“說，心要狠一點，不然活不到明天。”
“……”
“這句話，”他說，“我記了七年。”
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你那晚說話的語氣，”他說，“像個活了三輩子的人。”
車駛出隧道，中環的燈光劈頭蓋臉砸下來。我眨了眨眼睛。
“那時候年輕，”我說，“裝成熟。”
“是嗎。”他沒睜眼，嘴角還掛著笑，“我倒覺得那是真的你。”
一周後，家豪約我在倉庫見麵。
那是和聯勝在鯉魚門的老據點，七十年代建的鐵皮屋，屋頂銹穿了幾個洞，海風能從牆縫灌進來。鄧伯年輕時在這裡避過難，後來發跡了也沒拆，留作“紀念”。
我推開鐵門。
第一眼看到的是信雨。
她蜷縮在角落，臉腫得變形，右眼完全睜不開，嘴角的血已經凝成黑褐色。襯衫被撕開一半，肩胛骨的位置有道新鮮的刀傷，皮肉翻卷，還沒結痂。
她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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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同袍的理解，也是求死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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