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的雨，總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
細密的雨絲像是一張灰色的網，籠罩著青陽市的這片山頭。
一輛黑色的、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越野車，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顛簸前行，最後停在了半山腰的一處平地上。 藏書全，.隨時讀
車門推開。
任子輝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黑色夾克，沒有帶警衛，也沒有驚動任何地方官員。他就像一個離家多年、終於抽出空來回鄉祭祖的普通遊子，牽著妻子葉瀾的手，走下了車。
九歲的兒子任小輝背著一個小書包，乖巧地跟在父母身邊，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這片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土地。
「爸，這就是爺爺奶奶住的地方嗎？」小男孩指著不遠處幾座孤零零的墳塋，奶聲奶氣地問道。
「是啊。」任子輝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有些沙啞，「這就是咱老任家的根。」
歲月無情。
這幾年，任子輝在官場上步步高升，從地方一路殺到了燕城，成了手握重權的副部級大員。
但命運卻偏偏喜歡在人最得意的時候，開一個殘酷的玩笑。
三年前，母親劉翠蘭因為積勞成疾，突發腦溢血，倒在了老家的院子裡。還沒等任子輝從燕城趕回來，就咽了氣。
第二年，父親任大強也查出了肺癌晚期。儘管任子輝動用了所有的關係，找了最好的醫生，卻依然沒能留住那個一輩子老實巴交、隻知道在地裡刨食的漢子。
子欲養而親不待。
這是任子輝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也是他心底最深的痛。
……
踩著濕滑的泥土，任子輝一步步走到父母的墳前。
墳上的野草已經長得很高了，在春雨中顯得有些淒涼。
任子輝沒有顧忌地上的泥水，他脫下外套遞給葉瀾，然後彎下腰，徒手開始拔除墳頭的雜草。
雜草的根係很深，泥土混著雨水，很快就把他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染得汙濁不堪。
但他毫不在意。
他幹得很仔細，很專注。就像當年在部隊裡擦拭自己的配槍，又像是在批閱那些決定命運的文件。
葉瀾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靜靜地站在他身後。
她看著這個在外麵叱吒風雲、讓無數貪官汙吏聞風喪膽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失去了父母的無助孩子，默默地在泥地裡勞作。
她的眼眶泛紅，卻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個時候，他需要的是陪伴，而不是安慰。
拔完草，任子輝從後備箱裡拿出了一瓶老村長，還有幾樣父母生前最愛吃的下酒菜。
他沒有點香燭，也沒有燒紙錢。
他隻是打開酒瓶，在兩座墓碑前，各倒了滿滿一杯酒。
酒香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在空氣中瀰漫。
「爸，媽，兒子來看你們了。」
任子輝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哀傷。
他沒有像其他衣錦還鄉的官員那樣，在父母墳前大聲炫耀自己現在的官職有多高，權力有多大。
他知道，父母一輩子沒見過什麼大世麵，他們不懂什麼是副部級，不懂什麼是發改委。
他們隻知道，做人要本分，做事要對得起良心。
「小輝長大了，很聽話。瀾瀾也把家裡照顧得很好。」
任子輝跪在泥水裡，看著墓碑上父母那略顯模糊的照片，眼眶通紅。
「兒子現在在燕城工作，管的事挺多。每天忙得連軸轉，有時候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官場裡的水太深，誘惑也太多。有人給我送過錢，有人給我送過房子，還有人拿槍指著我的腦袋，想讓我低頭。」
任子輝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像是一團火，燒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但兒子沒要。」
他把空酒杯重重地磕在墓碑前，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永遠不會彎曲的標槍。
「一分錢都沒要！」
「兒子沒貪公家一分錢，沒做一件對不起老百姓的事！」
任子輝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野裡迴蕩，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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