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的冬天,似乎沒有往年那麼冷了。
不是天氣的緣故,是人心的緣故。
街麵上,那些縮在牆角,用破棉絮裹著身子,眼神空洞得像個窟窿似的流民,肉眼可見地少了。
“嘿,老張,今兒個不錯啊,買了半斤肉?”
“嗨,托皇爺的福!我家那小子,上個月不是被選上,去密雲鍊鋼了嘛!剛託人捎回信來,說那邊管吃管住,頓頓有乾的!還發了二兩安家銀!這不,割點肉,給家裡老婆子和娃兒們解解饞!”
“嘖嘖,你家是祖墳冒青煙了!我那親戚也去了,據說那密雲的山溝溝裡,現在是人山人海,跟趕集似的!十萬吶!整整十萬青壯!都說皇帝陛下這是以工代賑,是給咱們窮哈哈找活路呢!”
“可不是嘛!要我說,咱們這位新皇爺,是真把咱們當人看!不像以前……”
說話的人,聲音戛然而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
“……反正,現在日子,有盼頭了。”
乾清宮裡,崇禎朱由檢放下了手中的一份密報,輕輕揉了揉眉心。
密報是孫元華從密雲送來的,上麵詳細記錄了鍊鋼廠的進度。十萬流民已經全部安置妥當,第一批簡易的土高爐已經點火,鐵水,雖然質量不高,但已經開始源源不斷地產出。
唯一的問題,就是燒錢。
像燒紙一樣地燒錢。
十萬人的吃喝拉撒,高爐的建造,煤炭鐵礦的採買,每一項,都是一個無底洞。
“皇爺,”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本賬冊,“這是鑄幣局這個月的賬目。新鑄的銀元,已經出產了三十萬枚,刨去所有成本,凈賺了……七萬五千兩白銀。”
王承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喜悅。
一個月,七萬五千兩!一年下來,這就是近百萬兩的純利啊!這簡直是從天上往下掉錢!
可崇禎的眉頭,卻依舊緊鎖。
“太慢了。”
他吐出三個字,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不滿。
“三十萬枚……塞牙縫都不夠!”
王承恩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有點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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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夠?
“皇爺,這……這已經是鑄幣局的師傅們,不眠不休,三班倒才趕出來的產量了。主要是……主要是您說的那什麼‘不鏽鋼’,密雲那邊產不出那麼多啊!”
“朕知道。”崇禎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宮牆,看到了密雲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不鏽鋼,才是鑄幣的關鍵。它不僅能防偽,更是他用來強製推行新幣,從天下士紳豪族身上刮下一層油的利器。
而想要不鏽鋼,就得有更好的鋼。
想要更好的鋼,就得有更好的爐子,更多的煤,更多的鐵!
鋼鐵!
那才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真正挺直腰桿的脊梁骨!
“傳旨給孫元華。”崇禎的聲音,冷得像鐵。
“告訴他,錢,朕管夠!人,朕也管夠!朕把鑄幣局賺來的每一個子兒,都給他砸進去!朕隻有一個要求!”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股近乎瘋狂的火焰。
“給朕煉!死命地煉!朕要的不是鐵水,朕要的,是一條鋼鐵鑄成的江河!”
……
王小五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他蜷縮在京城一個破廟的角落裡,懷裡,緊緊抱著自己那餓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小女兒。
身邊,是他的婆娘,還有兩個同樣麵黃肌瘦的兒子。
一家六口,從山西逃難到京城,本以為天子腳下,總能有口飯吃。
可現實,比家鄉的黃土地還要硬。
京城裡,到處都是和他們一樣的流民,眼神裡,是同樣的絕望和麻木。
帶來的最後一點乾糧,三天前就吃完了。
這兩天,全家就靠著他出去,跟野狗搶食,撿些爛菜葉子,混著水,煮一鍋根本填不飽肚子的清湯。
“他爹……娃……娃快不行了……”
婆娘的聲音,氣若遊絲,眼淚,早就流幹了。
王小五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女兒。
那張小臉,蠟黃蠟黃的,嘴唇乾裂,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心,像被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著。
他是個沒用的男人。
他是個沒用的爹。
他連自己的孩子都養不活!
一股絕望的怒火,從他心底湧起。他想哭,想喊,想抓著老天爺的領子問問,為什麼不給他們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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