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延安府。
天,是灰黃色的。地,是焦裂的。
放眼望去,赤地千裡,連一根綠草都看不見。乾涸的河床上,翻著白花花的泥塊,像是大地咧開的,乾渴的嘴。
一群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人,正圍在一口大鍋前。
鍋裡,煮著一些黑乎乎的東西,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那是一些樹皮、草根,甚至還有……觀音土。
一個老漢,用破碗盛起一勺“糊糊”,哆哆嗦嗦地遞給懷裡一個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孫子。
“娃,吃……吃了,就不餓了。”
孩子獃滯的眼睛,看著碗裡那根本不能稱之為食物的東西,搖了搖頭,虛弱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遠處,幾個穿著破爛鴛鴦戰襖的官兵,有氣無力地靠在牆根下,看著這人間地獄般的慘狀,眼神麻木。
他們是奉了陝西三邊總督楊鶴的命令,前來“招撫”的。
招撫,招撫。
說得好聽。
拿什麼招撫?
朝廷撥下的賑災糧,早在半路上,就被各級官吏盤剝得七七八八。運到這延安府的,連塞牙縫都不夠。
“官爺,行行好,再給點糧食吧!家裡的娃,快餓死啦!”
一個婦人,跪在為首的把總麵前,苦苦哀求。
“沒了!真沒了!”那把總煩躁地揮了揮手,“總督大人說了,隻要你們放下武器,安心回家種地,朝廷,是不會虧待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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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種地?”婦人淒慘地笑了起來,“地裡連耗子都餓死了,拿什麼種?我們不搶,就得活活餓死啊!”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支數十人的騎兵,卷著煙塵,沖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獨眼大漢,他正是這夥流寇的頭目,叫王二。前幾天,他剛接受了楊鶴的招撫,被封了個有名無實的“遊擊將軍”。
“弟兄們!”王二勒住馬,看著那些被飢餓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部下”,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他指著那幾個官兵,大吼道:“楊鶴老兒,騙了我們!他根本就沒糧食!咱們的糧食,被這幫狗官兵,給私吞了!”
“搶了他們的糧!殺了他們!”
“殺啊!”
那些前一秒還奄奄一息的流民,聽到“糧食”兩個字,眼睛裡,瞬間就迸發出了野獸般的光芒!
他們嘶吼著,揮舞著手裡的木棍、鋤頭,瘋了一樣,沖向了那幾個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的官兵……
……
綏德,洪承疇的節度使大營。
中軍大帳裡,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了一般。
洪承疇端坐在帥案後,麵沉如水,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到的軍報。
軍報上,詳細記載了楊鶴招撫政策,是如何在一個月內,徹底宣告破產的。
“降而復叛,叛而復降……嗬嗬。”
他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不屑和冰冷的殺意。
“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
“楊大人,真是好一位‘仁義’的總督!他這是招撫嗎?他這是在拿朝廷的糧食,餵養一群隨時會反咬一口的豺狼!”
底下,一眾身披重甲的將領,噤若寒蟬。
他們都是跟隨洪承疇多年的邊軍悍將,最是清楚自家主帥的脾氣。
這位洪經略,平日裡雖然也是一副文官做派,可一旦上了戰場,那手段,比最兇殘的韃子,還要狠上三分!
“報——!”
一個親兵,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報……報告經略!府穀縣傳來急報!流寇‘不沾泥’張存孟,率眾三千,正在圍攻縣城!府穀縣……快守不住了!”
“來得好!”
洪承--疇“霍”地一下站了起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死死地釘在了“府穀”那兩個字上。
“傳我將令!”
“命總兵賀虎臣,率麾下三千鐵騎,為先鋒!繞道北路,斷敵退路!”
“命副將李卑,率五千步卒,出中路,正麵強攻!”
“本官,親率中軍,以為接應!”
“此戰,本官不要俘虜!”
“一個……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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