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朱元璋的胳膊搭在馬天肩上,大半的重量都壓了過來,帶著滿身的酒氣。
馬天踉蹌了一下,笑著往旁邊躲:“姐夫你輕點,再壓我可就成柿餅了。”
朱元璋打了個酒嗝:“怕、怕啥?咱老朱家的人,還能被這點酒壓垮?讓他們鬨去,咱哥倆透透氣。”
兩人勾肩搭背出了大殿。
外麵冷風一吹,瞬間清醒不少。
馬天扶著朱元璋:“姐夫這是唱的哪出?剛還說要喝趴老四,這會子倒溜了。”
朱元璋哼了一聲,伸手拍開他的手,自己挺直了腰板,腳步卻還是有點晃:“你懂啥?這叫戰術!先讓他們得意會兒,回頭咱攢足了力氣,一鼓作氣把那小兔崽子灌得鑽桌子底。再說了,跟標兒他們在一塊兒,總得端著點,累得慌。”
馬天一頭黑線,還特麼是你狡猾,連兒子都算計。
朱元璋拽著他拐進了一條遊廊。
廊燈昏黃,風從廊下鑽過,倒襯得這裡格外靜。
“到了。”朱元璋停下腳步,指著前麵一扇虛掩的門。
“這是哪?來這乾嘛?”馬天疑惑。
門被推開,一股清冷的檀香撲麵而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馬天剛邁進門,腳步猛地頓住,眼睛倏地睜大。
迎麵是整整一麵牆的牌位,密密麻麻,從門口一直排到最裡麵的牆根下,黑底金字,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牌位前的銅爐裡插滿了香,青煙嫋嫋,盤旋著往房梁上飄。
地上擺著幾排燭台,每一盞都燃著蠟燭,火苗輕輕搖曳,把那些名字映得忽明忽暗,像無數雙眼睛,靜靜望著門口。
“這————”馬天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朱元璋沒看他,徑直走到最前麵的供桌旁,拿起桌上的酒壺,往兩個空酒杯裡倒酒。
“還能是誰?”他拿起一杯酒,往地上一潑,“咱的老兄弟,大過年的,總不能讓他們孤零零的。”
馬天這才注意到,供桌旁還擺著幾碟小菜,都是些簡單的醬肉、花生,甚至還有一碟剛炸好的饊子,冒著點熱氣,像是剛擺上來不久。
他忽然想起,往年除夕,朱元璋總要有那麼一陣子不見人影,問起時隻說去透透氣,原來竟是來了這裡。
“燭火香火不能滅啊。”朱元璋又倒了一杯,對著那些牌位輕聲道,“滅了,黑燈瞎火的,兄弟們豈不是看不見咱了?”
馬天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牌位。
常遇春、徐達、李文忠、鄧愈————一個個名字跳出來,都是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是曾經鮮活的生命。
他仿佛能看到他們穿著盔甲,騎著戰馬,在戰場上揮戈殺敵的樣子,也能看到他們在慶功宴上,和朱元璋勾肩搭背,大碗喝酒的模樣。
“呼!”馬天深吸一口氣,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剛才在殿裡的笑鬨、骰子聲、勸酒聲,此刻都變得遙遠,隻有這裡的燭火僻啪聲,和朱元璋低沉的話語聲。
他身上的酒意徹底散了,連帶著剛才的輕鬆愜意,也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供桌旁就有香,馬天走過去,拿起三炷,用燭火點燃,雙手捧著,對著那些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然後把香插進香爐裡。
朱元璋看著他做完這一切,臉上露出點笑意:“來,陪咱跟兄弟們喝一杯。”
馬天拿起另一杯酒,杯壁微涼,他仰頭一飲而儘,酒水入喉,沒有剛才的辛辣,反倒帶著點澀。
燭火依舊搖曳,映著滿室牌位,和兩個相對而立的身影。
朱元璋端起酒杯猛灌一口,眼神幽幽。
他擡手抹了把臉,低低地笑了一聲:“他們都死了,一個個走得比誰都急,咱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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