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交通局門口的台階上，齊橫站了很久。
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在灰色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長而單薄的影子。
他手裡捏著那份薄薄的行政處罰決定書，紙頁被攥得有些發皺，上麵的字他已經在裡麵反覆看過三遍。
非法改裝機動車、參與非法賽車活動，罰款、扣分、限製離開京州。沒有更多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至少要在這裡麵待上十天半個月。
陳江局長的審訊室裡，那盞白色的日光燈照得他頭皮發麻。
他反覆說「我真不知道黑客的事」，反覆說「那個車漆是我從劉強那裡買的。
他當時說這個效果特別好，我哪知道什麼雷達散射」，反覆說「我就是跑著玩，我連測速儀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心裡一直在發抖，但聲音維持著平穩。
他知道這一次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飆車被抓，交警問幾句，罰點錢，放人。
這一次，他在審訊室裡坐了九個小時，換了三個人問他同一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測速儀拍不到你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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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答了一遍又一遍。
「劉強說的。他說這個漆別人試過，沒問題。我信了。」
後來他們不問了，把他帶到一間有床的小房間，讓他休息。
他躺在那張硬板床上，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來來回回，偶爾有電話鈴聲響起，有人在低聲討論「境外IP」「跳板」「數據修正」。
他沒聽懂多少，但那些詞落進耳朵裡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踩進了一片遠比超速更深的沼澤。
他當時唯一的想法是：劉強在哪？那個群主在哪？
他跑了三個月，以為自己隻是在和測速儀玩捉迷藏，現在才發現那些他以為的「幸運」背後，有人替他清除了所有的路障。
他是在今天上午被通知「可以走了」的。
陳江親自過來，站在門口，語氣比審訊時平和了許多。
「齊橫，你在這件事裡的角色，我們基本查清了。
你確實不知道黑客的事，你的行為也不構成危害國家安全罪。但是——」
陳江加重了那個「但是」。
「非法改裝和非法賽車的事實是清楚的，行政處罰是必須的。
而且你短期內不能離開京州，隨時配合後續的調查。」
齊橫點頭，那個時候他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可以走了」意味著什麼，隻記得陳江最後說的那句：「你運氣不錯。」
運氣不錯。齊橫站在台階上，反覆想著這四個字。
他想起那晚在廢棄加油站，灰藍頭髮的青年說「超了一輛省委的車」，想起齊橫當時心裡咯噔一下但很快壓下去的那種僥倖，想起他解散群聊時覺得「等風頭過去就好」。
如果當時他沒有解散群聊，如果灰藍頭髮的青年沒有注意到那輛車的車牌，如果他沒有在別墅裡被趙東來親自帶走——他也許還在跑，還在覺得自己跑得夠快、夠自由。
但現在他終於明白，他從來就沒有自由過。他一直都在別人給他鋪好的路麵上踩油門。
台階下麵停著一輛計程車。
齊橫走過去，拉開車門，對司機說：「去老城區，恆達路。」
那是他以前租住的地方，幾個月前他還覺得那裡太小、太舊、配不上他那輛改過的保時捷，想換一個有地下車庫的公寓。現在他隻想回去。
計程車駛過京州的街道，正是下午的交通平峰時段。
紅燈的間隙，齊橫打開手機，微信群裡的消息已經積了幾百條。
有人問「齊哥你怎麼回事」，有人轉發了一段新聞截圖，有人私信問「你還好嗎」。
他一條一條地劃過去，沒有回覆。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陌生號碼的私信窗口上，對方隻發了一句話：「齊橫，你是不是認識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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