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時空裡,他並非一無所有,至少還能保持一點文明的體麵。
“巧兒!你作死啊!”
一聲尖利、驚恐、甚至帶著點破音的怒吼,如同炸雷在陳巧兒耳邊響起。他嚇得渾身一哆嗦,嘴裡含著鹽,猛地睜開眼。
王氏不知何時已從灶間衝了出來,臉上不再是方才的疲憊和命令,而是布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肉痛。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巧兒沾著鹽粒的手指和微張的嘴,仿佛他正在生啖她的心肝。
“鹽!那是鹽啊!老天爺!你…你拿鹽擦牙?!”王氏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心疼而變調,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豹,幾步就衝到陳巧兒麵前,劈手就奪那個粗陶小罐,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陳巧兒完全懵了,下意識地想護住小罐:“我…我就是刷個牙…”
“刷個屁!”王氏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她死死攥著罐子,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憤怒,“你個敗家玩意兒!知道這鹽多金貴嗎?啊?你爹翻兩座山,拿三張好皮子才從集上換回這麼一小罐!那是留著醃肉、過冬、吊命的!你…你居然拿來擦你那口牙?”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巧兒的手指都在顫,“你當你是城裡的大少爺?還是摔了一跤真把腦子摔沒了?!”
她一把奪回鹽罐,如同護著絕世珍寶,緊緊抱在懷裡,迅速用油紙重新封好口,動作快得像怕鹽粒自己飛走。然後她狠狠剜了陳巧兒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看“瘋魔”了的驚懼和看“敗家子”的痛心疾首,仿佛他剛才的舉動是什麼大逆不道的褻瀆。
“再敢動這鹽罐子,看我不打斷你的手!趕緊給我拾掇魚去!晌午弄不乾淨,你就餓著!”王氏厲聲嗬斥完,抱著鹽罐,像躲避瘟疫一樣,快步鑽回了煙霧繚繞的灶房,留下陳巧兒一個人僵在原地,嘴裡還殘留著粗鹽苦澀的鹹味,心卻沉到了冰冷的穀底。
鹽貴如金。
這四個字,帶著王氏那驚怒交加、痛徹心扉的眼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陳巧兒剛剛還殘存著一絲現代優越感的靈魂上。他呆呆地站著,口腔裡那點微弱的鹹味,此刻隻剩下令人窒息的苦澀。原來在這裡,連保持最基本的個人清潔,都是一種奢侈,一種罪過。
灶房裡傳來鍋鏟刮擦鐵鍋的刺耳聲音和王氏壓抑著怒氣的、模糊的嘟囔,每一個音節都像鞭子抽在陳巧兒心上。他僵硬地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向牆角竹筐裡那條死魚。那渾濁的眼睛似乎也在嘲弄地看著他。
胃裡的翻騰感再次洶湧而至,比剛才更甚。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絕望,重新走向那條魚。手指再次觸碰到那冰涼滑膩的鱗片時,生理性的厭惡感依舊強烈,但這一次,他強忍著沒有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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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魚,走到院子裡那塊當作砧板的厚實木墩前。木墩表麵布滿縱橫交錯的刀痕,浸透了深褐色的、難以洗刷的汙漬——那是無數生命在這裡終結留下的印記,散發著濃重的、混合著血腥和腐敗的腥臊氣。這氣味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陳巧兒的嗅覺神經上,他眼前一陣發黑,胃液酸澀地湧上喉嚨口。
他顫抖著拿起那把沉重的、刃口有些發黑卷刃的柴刀。刀柄粗糙,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冰冷的金屬感和木頭被汗液浸透後的滑膩。他盯著魚頭上那隻渾濁、僵硬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在這個蠻荒世界的倒影。他高高舉起柴刀,閉上眼,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劈了下去!
“篤!”
刀刃沒有精準地落在魚頭上,而是砍在了魚身中段,深深嵌入木墩。巨大的反震力沿著刀柄傳來,震得陳巧兒虎口發麻,手臂酸痛。魚身劇烈地彈跳了一下,腥臭的粘液濺了他一臉。
“噗嗤…”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從院牆外傳來。
陳巧兒猛地睜開眼,抹了一把臉上腥臭的粘液,惱怒地循聲望去。
院牆的矮籬笆外,探進來一張油光發亮、帶著明顯酒糟鼻的大臉。是鄰居王二愣子,村裡有名的懶漢兼碎嘴子。他咧著一口黃牙,臉上堆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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