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手背上那幾個迅速腫脹、油亮的水泡,如同猙獰的眼睛,無聲地控訴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陳巧兒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解釋?說這是為了做肥皂?為了清潔?在父親那混雜著劇痛、驚怒和深深恐懼的眼神麵前,任何來自“前世”的詞彙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荒謬可笑。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凍僵了。
“我…我去找燒手草!”她猛地回過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低矮的屋門。冰冷的山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絲毫吹不散心頭的驚惶和冰冷的絕望。她記得山腳背陰潮濕的地方長著那種葉子寬大、邊緣帶刺的草藥,村裡人燙傷燒傷,都搗碎了敷它,涼絲絲的能止痛。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枯枝敗葉間狂奔,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父親那雙眼睛,那雙帶著恐懼和質詢的眼睛,在她腦海裡不斷閃現、放大。恐懼什麼?恐懼她嗎?恐懼她這個占據了陳二身體的“鬼東西”?恐懼她弄出來的這“邪水”?這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她隻是想洗個乾淨澡啊!隻是想擺脫這令人作嘔的汙穢!為什麼這麼難?為什麼就變成了這樣?!
她在潮濕的岩縫邊找到了幾叢燒手草,顧不得葉子邊緣的尖刺會劃破手指,胡亂地扯下幾片寬大的葉子,又跌跌撞撞地往回跑。粗糲的岩石和裸露的樹根幾次絆得她差點摔倒,掌心被草葉邊緣劃破,滲出血珠,她也渾然不覺。
當她氣喘籲籲、滿身狼狽地衝回院門口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院子裡,碎裂的瓦盆和那灘散發著怪味的混合物還攤在地上。父親陳老爹背對著院門,坐在小木墩上。他沒有理會地上的狼藉,也沒有進屋。他低著頭,佝僂著背,受傷的右手就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暴露在寒冷的空氣裡。那手背紅腫得更加厲害,幾個水泡脹得發亮,邊緣泛著嚇人的深紅色。他既沒有用冷水衝,也沒有試圖找任何東西處理,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就那麼沉默地坐著,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千年的石像。隻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膀,透露出他正承受著怎樣的痛楚。那沉默,比剛才的怒吼更讓陳巧兒感到窒息和恐慌。那是一種徹底的心寒,一種無法溝通的絕望,一種被至親之人視作“異類”甚至“禍端”的冰冷隔離。
陳巧兒攥緊了手裡冰涼的燒手草葉子,指甲深深掐進草莖裡,綠色的汁液染臟了她的手指。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粗糙的砂紙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深沉的恐懼攫住了她。她呆呆地站在院門口,不敢上前一步,仿佛那裡橫亙著一條無形的、深不見底的鴻溝。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陳二哥!陳二哥!在家不?”粗嘎的嗓門帶著明顯的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是住在山腰的趙獵戶。
陳老爹像是被這聲音驚醒了,肩膀猛地一顫。他極其迅速地、幾乎是本能地將那隻燙傷的右手藏進了破舊棉襖的袖筒裡,用左手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轉過身時,臉上已經強行擠出了一副慣常的、帶著點木訥的平靜表情。仿佛剛才那場劇痛、那場無聲的風暴,從未發生過。
“在呢,老趙,啥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趙獵戶氣喘籲籲地衝進院子,臉上帶著跑出來的紅暈,眼神裡滿是焦灼:“不好了!村東頭李員外家圈養的那幾隻準備過年用的肥羊,昨晚被禍害了!看蹄印和啃咬的痕跡,像是狼群下山了!叼走了兩隻,剩下的也驚得夠嗆!裡正召集大家夥,帶上家夥,趕緊進山搜!這畜生敢摸到村子邊上來,膽子太大了!不除了它,誰家牲口都保不住!”
狼群下山?陳巧兒的心猛地一沉。這種大型掠食動物逼近人煙密集區的行為,往往意味著山裡食物匱乏到了極點,或者狼群本身出現了難以控製的凶悍頭狼。無論哪種,都預示著巨大的危險。她下意識地看向父親,看向他那隱藏在袖筒裡的、剛剛被自己親手“製造”的滾燙堿水嚴重灼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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