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再次被點燃,並且迅速轉化為更強烈的排異情緒。矛頭,赤裸裸地指向了陳巧兒本身!幾個年輕氣盛的,甚至往前逼近了幾步,眼神不善。
陳巧兒的心沉到了穀底,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王管家這手借刀殺人,歹毒至極!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都給我住手!”一聲清亮卻帶著不容置疑怒意的女聲,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壓抑的晨霧。
花七姑來了。她顯然來得急,額發被薄汗濡濕,貼在光潔的額角,臉頰因為奔跑和憤怒染上紅暈,一雙杏眼此刻亮得驚人,裡麵燃燒著熊熊怒火。她毫不猶豫地分開人群,像一株柔韌卻堅韌的翠竹,徑直走到陳巧兒身邊,和她並肩而立,甚至微微擋在了陳巧兒前麵一點。
“妖物?邪氣?”花七姑的目光毫不畏懼地迎上王管家陰鷙的三角眼,又掃過激憤的村民,聲音清晰而堅定,“睜大你們的眼睛看看!這滑輪,哪點像妖物?木頭是山裡的木頭,繩子是搓的麻繩!它吃人了還是放火了?它隻是讓陳叔掛獵物的時候,少費些力氣,少磨破幾層皮!”她猛地指向旁邊一個看熱鬨的半大孩子,“栓子!你娘腿腳不好,你每天提水,肩膀是不是都磨破了?若是有個東西,能讓你提水省一半力氣,你娘是不是能少心疼你幾分?這東西,是妖術嗎?”她又指向王二愣子,“王二叔,你砍柴,若有把更快的刀,省下力氣多砍一捆柴,多換幾個銅板給娃兒買塊糖,這刀,是妖術嗎?”
一連串的反問,句句戳在莊戶人最根本的生存痛點上。栓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肩膀,低下了頭。王二愣子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
“七姑!你……”花七姑的爹,一個老實巴交的茶農,急得在後麵直跺腳,想把她拉回來。花七姑卻像沒聽見,她的胸膛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聲音卻更加清亮,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陳巧兒是用了心思,是想讓身邊的人活得不那麼苦!這心思,比金子還乾淨!你們怕?怕什麼?怕省了力氣人就懶了?我們沂蒙山裡人,祖祖輩輩流血流汗,脊梁骨什麼時候被壓彎過?省點力氣,是為了更有力氣去開荒、去打獵、去養活一家老小!這道理,你們真不懂嗎?!”她最後的目光,帶著深深的失望和痛心,掃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
院子裡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花七姑這通劈頭蓋臉的質問,像一盆冷水,潑醒了一些人。不少村民避開了她的目光,臉上火辣辣的。王管家臉上的陰冷幾乎要凝固成冰。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日裡采茶唱歌、看似溫順的丫頭片子,竟敢如此當眾頂撞,還句句在理,幾乎要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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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一張利嘴!”王管家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三角眼裡的陰毒幾乎要溢出來,他死死盯著並肩而立的陳巧兒和花七姑,像要牢牢記住她們的樣子,“花家丫頭,你今日這番話,我王某人記下了。還有你,陳家的……”他陰森森的目光釘在陳巧兒臉上,“山神爺的怒火,不是靠幾句伶牙俐齒就能平息的。咱們……走著瞧!”他猛地一甩袖子,對兩個家丁低喝:“走!”轉身,帶著一股陰風鑽出了人群。
王管家一走,聚集的村民像被戳破的氣球,那股被煽動起來的戾氣迅速消散。沒人敢再看陳巧兒和花七姑,更沒人提“妖物”和“趕人”了。陳三爺拄著拐杖,重重歎了口氣,搖搖頭,也顫巍巍地轉身離開。其他人也如同潮水般,三三兩兩,低著頭,沉默地退出了陳家的破落小院。轉眼間,院子裡隻剩下滿地狼藉、臉色蒼白的陳大石,以及並肩而立、身體微微顫抖的兩個少女。
晨霧似乎更濃了,濕冷地纏繞上來。陳巧兒看著花七姑繃緊的側臉,那上麵有未褪儘的憤怒紅暈,也有強撐的堅強。剛才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耗儘了她的勇氣。陳巧兒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花七姑同樣冰涼的手背。
“七姑……”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花七姑猛地轉過頭,杏眼裡強忍的水光終於滾落下來一滴,她飛快地用手背抹去,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巧兒姐,你別怕!他們……他們就是蠢!就是被姓王的嚇唬住了!”她看著地上的碎片,滿眼心疼,“你做的……是頂好頂好的東西!我知道!”
陳大石佝僂著背,默默地走過來,蹲下身,粗糙的大手一點點去撿拾那些碎裂的木輪和斷繩,動作遲緩而沉重,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他什麼也沒說,但那無聲的壓抑,比任何責備都更讓人窒息。
一整天,陳家都籠罩在一種沉悶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氣氛裡。陳大石除了吃飯,就是蹲在牆角修補被砸壞的農具,沉默得像塊石頭。花七姑幫陳巧兒默默收拾了院子裡的殘局,也早早被憂心忡忡的父母叫回了家。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晨間那場風暴的硝煙味和村民眼中冰冷的恐懼。
夜幕,終於沉沉地壓了下來。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疏星在厚重的雲層縫隙裡勉強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吝嗇地灑在寂靜的山村和黑黢黢的山林輪廓上。風在山穀間遊蕩,發出嗚嗚的悲鳴,吹得陳家破舊的窗欞紙噗噗作響,像是某種不安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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