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暴雨夜奔》
濃稠的黑暗,裹著沉甸甸的濕氣,沉沉壓向陳家坳。白日裡媒婆那尖利刺耳的笑聲,像淬了毒的針,還在一戶戶低矮的茅簷下、昏黃的油燈邊反複穿刺,攪得人心頭憋悶發慌。天際線最後一絲灰白徹底被墨汁吞噬,緊接著,一道慘白的裂痕猛地撕開天幕,短暫地、猙獰地照亮了花家那扇緊閉的窗欞——窗格後麵,赫然橫亙著一道粗糲冰冷的鐵鏈,一圈又一圈,死死絞纏著窗框,如同一條蟄伏的毒蟒,在電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寒光。
陳巧兒的心,隨著那閃電的驟亮和緊隨而至的、幾乎要震裂山巒的炸雷,猛地向無底深淵墜去。鐵鏈!他們竟真敢!
白日裡花家小院裡爆發出的激烈爭吵,那些碎裂的瓷片,花七姑那聲嘶力竭、帶著泣血的“我死也不去!”,還有花老爹那被逼到牆角、暴怒又絕望的咆哮,一幕幕,在陳巧兒被雨水衝刷得冰涼一片的腦海裡瘋狂倒帶。他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在自家逼仄的泥屋裡焦躁地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也踩在自己快要炸開的神經上。李員外那張油膩虛偽的臉,媒婆那塗得猩紅的嘴唇吐出的“天大的福分”,花老爹佝僂著背、被生活壓垮的沉默……這些畫麵交替撕扯著他。他猛地停下,抓起牆角那柄老舊的獵叉,冰冷的鐵尖觸到掌心,一絲屬於這具身體的本能殺意湧起,又被強行壓下。不行,硬闖是下下策,是自尋死路。他強迫自己冷靜,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思維在泥濘的焦灼中艱難運轉:後牆?狗洞?接應?路線?每一個念頭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微瀾又迅速被黑暗吞沒。
窗欞上那冰冷的鐵鏈在腦海中反複閃現,勒得他幾乎窒息。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扯過一件早已被雨氣浸得半濕的蓑衣,胡亂往身上一裹,抓起一根打磨光滑、用來設陷阱套索的硬木短棍塞進懷裡,又飛快地從灶膛冷灰裡扒拉出幾塊尚有餘溫的粗麵餅子揣進內袋。動作麻利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那是這具獵戶身軀沉澱下來的本能。他像一尾融入溪流的魚,悄無聲息地滑出自家低矮的門洞,瞬間被門外那堵厚重粘稠的雨幕吞沒。
暴雨如注,天地間隻剩下嘩啦啦的巨響,仿佛要將這憋悶的山坳徹底洗刷乾淨,或是徹底淹沒。冰冷的雨水兜頭澆下,順著蓑衣的縫隙鑽進脖頸,激得他渾身一顫。腳下的山路早已化作一片泥濘的沼澤,黏膩濕滑,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又奮力拔出。他弓著背,幾乎是貼著陡峭的山壁在移動,像一頭潛行的山豹,憑借這具身體對每一塊凸起岩石、每一處凹陷地形的熟悉記憶,在能見度極低的雨夜裡穿行。閃電偶爾撕裂黑暗,短暫地映亮前方猙獰的樹影和濕滑的石徑。他心頭那點屬於現代靈魂的吐槽不合時宜地冒出來:穿越小說裡那些月下談情、花前弄巧的浪漫呢?現實隻有冰冷的鐵鏈、傾盆的冷雨和腳趾在濕透草鞋裡凍得發麻的刺痛!
終於,花家那低矮的土坯輪廓在又一道慘白閃電下突兀地顯現出來,如同蟄伏在黑暗雨幕中的一頭沉默巨獸。院門緊閉,死寂一片。陳巧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繞到屋後。後牆根下,幾塊壘放的柴垛被雨水打得濕透發黑,成了絕佳的掩體。他矮身藏在其後,雨水順著蓑衣的帽簷流成一條細線,模糊了視線。他抹了把臉,目光死死鎖住那扇被鐵鏈纏繞的後窗。
窗內一片漆黑。
“七姑?”他壓低聲音,試探著喚道,聲音被滂沱的雨聲撕扯得幾不可聞。
沒有回應。隻有雨點瘋狂敲打屋頂茅草和泥地的喧囂。
陳巧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寒意比冰冷的雨水更甚。他摸出懷裡那根堅硬的短棍,掂量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那扇窗的薄弱點——窗欞是木頭的,或許……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冒險再靠近些。
突然!
那扇緊閉的、被鐵鏈纏繞的窗戶,內側糊著的發黃窗紙,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一個極其微小的破洞,在窗紙的右下角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像一隻小心翼翼探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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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兒哥?”一個細若蚊蚋、帶著無法抑製顫抖的聲音,從那個破洞裡艱難地擠了出來,瞬間穿透了震耳欲聾的雨幕,直刺陳巧兒的心臟。
“是我!七姑!你怎麼樣?”陳巧兒幾乎是撲到窗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灼人的急切。
窗內傳來壓抑的抽泣,斷斷續續,像受傷小獸的嗚咽。“爹……爹把我鎖起來了……娘哭暈了兩次……他們怕我跑……”她的聲音哽住,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更怕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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