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望著眼前的兄長：“你知道，現在不走，就走不了了。”
李昭平輕輕點頭，平靜得可怕：“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叫你過來。”
李穆堅持道：“你知道，留下來，必死無疑。”
李昭平忽然輕笑一聲，全無半分懼色：“倒也未必儘然。”
他目光望向帳外，仿佛望見了當年金戈鐵馬、少年縱橫的歲月：“當年咱們打進西梁，可沒用到十萬人馬。”
“這種以少勝多的仗，咱們那時候經常打，而且基本沒吃過敗仗，這是為什麼？”
李穆雙唇緊抿，沉默不語。
李昭平緩緩站直身軀，原本斜倚的身姿驟然挺拔，昏暗光影落在他身上，周身病氣儘數散儘，隻剩睥睨天下、傲視群雄的凜然氣場。
“我發現，人在一無所有時，是最豪氣衝天的，當了皇帝，江山社稷、萬民蒼生都擔在自己肩上，反而畏手畏腳，瞻前顧後。”
“父皇當年破京師，滅大梁，定北疆，攻西川，何等意氣風發！”
“立誌安天下、橫掃四方的，是重明兵馬大元帥；身未老、心先衰，守著方寸江山、患得患失的，是坐擁天下、貪戀權位的天元帝。”
“讓父親變得軟弱的，是權力；讓我變得強大的，亦然是權力。”
李穆眉頭微鬆，眼底閃過一絲動容。
李昭平目光灼灼，語氣愈發鏗鏘，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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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不害怕失去權力時，權力才會成為你最鋒利、最忠誠的夥伴。”
“我不怕死，我麾下有敢衝陣陷死的鐵血雄獅，有才傾天下的賢臣儘心謀劃，有力能扛鼎的將帥誓死征戰。”
“我死，江山不會崩，社稷不會亂！”
“我不是苟且偷生、國破身死的大梁恭帝，更不是屈膝投降、棄土逃命的西梁順帝！”
“我是北魏昭平帝！昭昭日月，天下可平！我不怕死，更不吝惜那張禁錮人心的破龍椅！”
他大步走近李穆，目光滾燙，沉聲發問：“李穆，哥問你，你有什麼？”
李穆瞬間讀懂了兄長深意。
他望著案上雙劍，片刻未曾猶豫，抬手穩穩握住了歸心劍。
“哥，當年我糊塗，讓你寒心了。”
“如今我無兵無權，沒有心腹，本事也不及軍中諸將，可你點醒了我。”
“我是李家的男人，李家的男人，不能忘了和北蠻的血仇，不能忘了今天的恥辱，不能忘了萬千埋骨塞外的將士。”
李昭平眼中漾開一抹釋然又滿意的笑，輕輕頷首，隨手提起遊俠劍。
“我會頒布一道詔令，念家思鄉、不願死戰的將士，儘數跟著你走，平安撤回關內。”
“我在這裡斷後，不用任何人陪我赴死。”
話音落下，他掀帳而出，寒風獵獵卷動衣袍，聲音逐漸遠去：“阿不罕還是輕敵了，打了一輩子仗，便是死，我也能拉他個墊背的。”
曠野之上，殺聲震天，血肉橫飛。
蕭令儀親率的火器營終究寡不敵眾，硝煙尚未散儘，便被狼騎衝至陣前，居高臨下的北蠻人借著地勢，揮舞著彎刀瘋狂劈砍，火器營的士卒成片倒下，鮮血染紅了腳下的枯草。
王綰綰則領著寥寥數十騎輕騎，在黑壓壓如潮水般的北蠻狼騎中，瘋狂縱馬衝殺。長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道血弧，她渾身浴血，身上深淺不一添了許多傷口，可依舊策馬瘋狂左突右衝，在望不到儘頭的軍陣中無差別收割著所有人的生命。
漫山遍野皆是狼騎，她與麾下騎兵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會被徹底吞沒，卻依舊拚死搏殺，不曾有一刻停歇。
遠處山崗之上，蒲察付望著戰場中那道浴血死戰的身影，緩緩眯起雙眼：“這個女人，完全不知疲憊嗎？”
身旁的阿不罕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王綰綰，沉聲歎道：“此等勇士，隻恨不能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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