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發生改變的,是那些原本香火鼎盛的“懶王殿”。
沒有神跡降臨,也沒有雷霆萬鈞的法旨,僅僅是一夜之間,供桌上的金身塑像被村民們搬回了倉庫,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打磨光滑的竹床和鬆軟的蒲團。
牌匾上的燙金大字也被洗去,換成了樸拙的“安眠亭”。
這裡不再需要三跪九叩,也不必焚香許願,唯一的規矩就是進門脫鞋,想躺就躺。
更有趣的是,不知哪家膽大的頑童,竟拿炭筆在亭外的白牆上塗鴉了一幅簡筆畫:一個火柴人躺在雲朵上流口水,旁邊的歪扭字體寫著——“大帝在睡覺,別吵他。”
往日若有此等褻瀆神靈之舉,宗門執法隊早已從天而降,但如今,路過的巡邏修士隻是掃了一眼,竟也會心一笑,甚至順手給那幅畫加了個“靜音”的結界,生怕市井喧囂驚擾了畫中人的清夢。
楚清歌一襲布衣,收斂氣息行走在田埂之間。
她看到一位老農正靠在鋤頭上打盹,草帽蓋著臉,呼嚕聲比田裡的蛙鳴還要響亮。
“老伯,”楚清歌輕聲喚醒他,遞過一壺清水,“魔族的陰雲還在天上掛著,您這就睡上了,不怕他們去而複返?”
老農迷迷糊糊地推起草帽,灌了一口水,眯眼瞅了瞅天邊那隻正在緩緩閉合的巨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怕個球?以前怕,是因為覺得那大帝高高在上,咱們是螻蟻,死了也沒人疼。現在嘛……”老農指了指中州方向那座若隱若現的燈塔,“連那個最厲害的懶王都在睡覺,天塌了有他那個高個子頂著,咱們跟著睡就是了。隻要睡得香,魔族來了也得輕手輕腳,是不?”
楚清歌心頭微微一震。
她忽然明白,這世間最堅固的信仰,從來不是仰望神壇上的泥胎,而是確信那個最強的人,正與你同在一個被窩裡做夢。
這種從“膜拜”到“同行”的轉變,比任何護山大陣都要堅不可摧。
與此同時,東域那座無名山洞外。
白若雪靜靜地佇立在風雪中。
她手腕上的“雪魂”法環,此刻已不再散發刺骨寒意,反而流淌著如同暖玉般的溫潤光澤。
那是域外歸來後,沾染了“懶息”的異變。
她在洞口坐了七天七日。
沒有進去叫醒那個仍在酣睡的男人,也沒有施展神通為他驅趕蚊蟲。
她隻是聽著洞內傳來的平穩呼吸聲,像是聽著世間最動聽的樂章。
直到第七日清晨,洞內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那是翻身時的愜意。
白若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她知道,他什麼都知道,隻是懶得醒。
她緩緩起身,指尖凝聚雪魂之力,在洞口的青石壁上,並未刻下什麼封印符文,而是如凡人刻字般,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字:
“你睡,我守。”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回頭,身形化作漫天飛雪,朝著北境雪宮的方向飄然而去。
她不需要時刻守在這裡,因為她要把這份讓林修遠能安心睡覺的寂靜,帶回那片冰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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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道蓋著夢律司大印的《終息詔》貼遍九域。
沒有冗長的駢四儷六,內容簡單粗暴:自今日起,廢除“天帝”尊號,取消所有“迎聖”繁文縟節。
誰要是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高呼“拜見大帝”,罰其清掃全城街道三日。
同時設立“自安節”,每年此日,萬民共眠一炷香,不問國事,不修功法,哪怕是正在閉死關的老祖,也得出來找個草垛子躺會兒。
發布完詔令,楚清歌親赴青玄宗。
山門前,三千守護弟子列陣以待,個個神情緊繃,如臨大敵。
楚清歌看著那層層疊疊、閃爍著恐怖靈壓的“無為聖境”結界,眉頭微皺,素手一揮。
“嘩啦——”
足以抵擋大乘期全力一擊的結界,如泡沫般瞬間崩解。
眾弟子大驚失色,正要拔劍,卻見楚清歌從袖中取出一塊普普通通的木牌,掛在了山門那棵歪脖子鬆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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