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荒原上,原本急促刺耳的測魔鈴聲在這一刻徹底歸於寂靜。
這種寂靜並不像死亡般冰冷,反而像是一床厚重的棉被,慢條斯理地捂住了所有喧囂。
雪原上,原本嚴陣以待的甲士們愣愣地看著手中的長戟,那上麵原本流轉的破魔金光,竟在星河倒影下漸漸暗淡,變成了一種讓人眼皮發沉的柔和微光。
但在東域,這種寂靜卻被一張滿是朱砂紅印的帛書撕碎了。
“邪道!這絕對是禍亂人心的邪道!”
問心崖上,長河宗的宗主胡須顫抖,將手中的《正道檄文》拍得啪啪響。
在他身後,東域三大宗門的精銳弟子齊聚一堂,足足萬餘人,個個眼圈黑青,眼中透著一股狠辣的“勤奮”。
這篇檄文寫得極儘煽情:斥責林修遠以“懶”為名,行廢人根基之實。
在他們看來,修行就得逆天而行,就得頭懸梁錐刺股。
現在大家都去睡覺了,誰還來供奉宗門?
誰還去拚命奪寶?
“今日,我等在此舉行‘苦修祭’!”宗主的聲音穿透雲霄,“七日七夜,不眠不休,以此浩然正氣,衝散那勞什子‘懶安天宮’!”
萬名弟子齊聲呐喊,聲音震得崖邊碎石亂飛。
他們盤膝而坐,強行運轉功法,每個人都像是一張拉滿的弓,緊繃到了極致。
然而,夜色漸深。
天際那座巨大的“搖籃”建築散發出的波動,像是無孔不入的微風。
一名核心弟子正拚命瞪大眼睛,試圖用靈力對抗排山倒海而來的困意。
他聞到了一種味道,那是阿媽做的槐花糕香氣,又像是午後曬過陽光的乾草味。
他想起自己入山修行這六十年,除了殺戮就是閉關,連這草木之香都快忘了。
“就……眯一會……”
一個念頭閃過,像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噗通。噗通。
問心崖上,原本昂揚的口號變成了此起彼伏的倒地聲。
在那場集體的夢境裡,這些“苦修狂人”見到了自己證道成仙的瞬間——他們耗儘壽元,殺儘仇敵,終於站在了寰宇之巔。
可當他們回過頭,卻發現身後隻有一座冷清得掉渣的破廟,沒有親友,沒有愛人,甚至連一個能說話的活物都沒有。
“這就是我要的長生?”
第二天清晨,萬名弟子齊齊驚醒,滿頭大汗。
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原本苦修得來的法力,竟然因為心態的崩塌而硬生生散去了一層,境界集體下跌。
而那篇慷慨激昂的《正道檄文》,早就在夜裡的露水浸泡下,成了一團擦臉都嫌硬的爛紙。
與此同時,南嶺邊境的一座小村落。
蘇慕雪停下了巡視的戰馬,有些失神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幾個還沒灶台高的小屁孩,在村口的古槐樹下鋪開了幾張破竹席。
領頭的娃兒像模像樣地把一塊圓潤的石頭枕在腦後,嘴裡嘟囔著:“深吸氣,慢呼氣,心像棉花飄水裡……”
“你們在乾什麼?”蘇慕雪跳下馬,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柔些。
“郡主姐姐,我們在修仙呀!”那娃兒翻個身,一臉認真,“隔壁王伯伯說,林大帝就是睡著睡著就成仙了。隻要我睡得夠沉,金丹就能從肚子裡長出來!”
蘇慕雪身後的親衛想笑,卻被她抬手製止。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娃兒冰涼的小臉,轉頭看向遠方那座若隱若現的天宮投影。
她突然意識到,林修遠帶給這個世界的,不是一種新的力量,而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赦免——赦免了眾生必須“優秀”的苦役。
“傳我令。”蘇慕雪站起身,戎裝上的甲片叮當協作,“在南嶺各城設立‘懶童塾’。不考策論,不練劍招,隻教一套‘五息入眠法’。在碑文上給我刻清楚了:修真第一課,學會放下。”
而在中州皇都,氣氛則要肅殺得多。
金鑾殿內,白發蒼蒼的大臣們吵得不可開交,口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楚清歌的臉上。
“掌事大人,那‘懶安天宮’遮天蔽日,九域靈脈異常,此乃大凶之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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