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軍師!我們回來啦——!”
尾音拖得比鞭炮還長,震得慈元殿簷角銅鈴集體叮當。隻見院門“哐”地被撞開,一隊紅影踏著殘月光衝進來,像把整座元宵燈市扛在肩上——
趙廣陵打頭,懷裡抱著兩盞鎏金掐絲紅燈籠,燈麵描龍畫風,隨著他跑跳一搖一擺,裡頭的燭芯尚未點,已先被晨風吹得半亮;緊跟的趙孟炎肩扛整幅赤錦幔,雲紋翻浪,拖曳三丈有餘,後擺被風兜起,“呼啦啦”在半空卷成一條火龍,映得庭院磚縫都發紅。
李秉文、王振並肩,一個挎碩大竹籃,籃沿擠出油亮的雞腿、滴蜜的燒方;一個提兩筐乾果,紅棗、桂圓滾得劈啪亂響,外加一對胳膊粗的紅燭,燭身纏著金箔“囍”字,一晃就閃得人睜不開眼。兩人邊跑邊嚷,甲葉叮當作響,像兩麵行走的鑼鼓。
熊天祿早候在殿階,見狀“嗷”一嗓子迎下:“大哥們,收獲頗豐呀!”話音未落,他已把趙廣陵肩上的燈籠搶到自己手裡,高舉過頭,借月光一照,金龍銀鳳幾乎要破燈飛走,“乖乖,這得是多少品大員才能點的禦燈?”
趙廣陵抹了把臉,塵土和喜氣混成花臉:“管他幾品!咱先借來添喜。孟炎那幅錦幔是從紫宸殿簾子上生扯的,李主簿更狠——”
他回手一指,李秉文正把竹籃“咚”地墩在八仙桌上,掀蓋一角,頓時熱氣蒸騰,香味像長了鉤子,“禦膳房我熟門熟路,雞、魚、肉、蛋八樣主打,外加兩筐‘合婚五果’,管叫今晚‘入夢留香’!”
“香!”熊天祿被熱氣熏得眯眼,大手往籃裡一伸,指尖剛觸到油亮的肉皮,“啪——!”手背挨了重重一記。王振不知何時已閃到身旁,揮掌如令旗:“火鬃熊!這是新人拜堂的供菜,你偷吃一塊,下輩子罰你做瘟豬,宰了還缺斤短兩!”
“哈哈哈——!”王振的調笑炸開,殿頂灰屑簌簌,眾人笑得前仰後合。熊天祿撓著鋼針似的鬢角,嘿嘿兩聲,剛退半步,忽被一聲輕喚定住——
“火鬃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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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兒掠到他跟前,指尖托著一隻粗麻布包,舊色暗紅,像凝著乾涸的血跡。她抬手一抖,布包展開,焦黃的麻餅“哢啦”一聲脆響,碎屑飛濺,一股焦香瞬間衝破滿堂燭火味。
熊天祿怔住,八尺鐵塔定在原地,銅鈴眼倏地蒙上一層霧。那是他生前隨身備的“軍糧”,曆陽城頭最後留給玲兒半塊的瀏陽麻餅!
“軍師……”他嗓音發顫,蒲扇大手抖得幾乎捧不住,鐵甲“嘩啦啦”跟著打顫。
玲兒拈起一塊,遞到他嘴邊,眸光溫軟:“那年你救我,你‘還’我的麻餅,我一直留在身邊,後來餅黴了,可布包我沒扔。回城後,每過幾日,就讓禦廚照原樣做兩張,供奉恩人。今日你來了,吃一口,算我遂願。”
熊天祿深吸一口氣,猛地低頭,“哢嚓”一口咬下。碎屑沾滿胡茬,他鼓著腮幫含糊大喊:“香!比當年還香!”
下一瞬,“撲通”一聲悶響,鐵甲砸得青磚亂顫。他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叩在麻布包旁:“老熊下輩子還跟軍師,讓往東往東,往西便西,鞍前馬後,絕無二話!”
“起來。”玲兒兩手攥住他臂甲,咬牙往上提。熊天祿順著力道起身,淚珠滾進餅屑,衝開一道道黑痕。玲兒踮腳,輕輕拍去他胸前的碎末,聲音輕得像風,“傻話。下輩子別再上沙場了,換你拿鍋鏟,服侍老娘,安安穩穩過上一輩子太平日子。”
她轉身,紅裳劃出一道弧線,回到仕林身側。淚藏在睫毛下,卻掩不住弦外之音——望她走後,天下無戰,眼前眾人,能轉世做個夥夫也好、樵夫也罷,隻要遠離兵戈,她便安心。
殿內笑聲戛然而止。熊天祿愣愣站著,半塊麻餅還舉在空中,一口一口地嚼,嚼著嚼著,鐵甲內的肩膀開始微不可察地抖。每咽一口,都像把“太平”兩個字硬生生咽進血脈。
趙廣陵垂下錦幔,李秉文放下竹籃,眾人目光追著那道纖細紅影,一頓、一頓——仿佛聽見遠處更鼓,也聽見硝煙散儘的靜寂。
燭火“噗”地跳了一下,把熊天祿巨大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彎著腰,像一座山,悄悄朝太平的方向,低了頭。
“都別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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